鈴木重康沒有說話。他在看中島成子。他當然知道中島成子這番話的重點不在後半句——在前半句。“穩住投靠帝國的人士”是明面，“讓上面看到咱們辦事的能力”是暗面。他嘴角扯了一下：“你是想說——趁這個機會，把駐滬特高課的人事任命權拿回來？”
中島成子沒有否認。她微微彎了一下腰，聲音又低了幾分：“將軍，日川課長雖然資歷老，但這次的事，他也確實難辭其咎。如果派遣軍能趁這個機會向本土施壓，把特高課的人事任命權收回來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，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。但鈴木重康己經聽懂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：“你說得容易。特高課的人事任命權，內務省那邊咬得很死。日川岡坂在本土也有人護著，不是那麼容易動的。”
中島成子往前又邁了半步，聲音壓得更低了：“將軍，這次不一樣。這次死了十一個憲兵。日川岡坂就算在本土有人護著，也護不住這麼大的簍子。只要咱們把這件事往上捅，本土那邊自然會有壓力下來。到時候，將軍您再推一把——”
她沒有說完，但話裡的意思己經遞到了。
鈴木重康沉默了好一會兒。他重新點了一支菸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，煙霧在臺燈的光圈裡散開。他看著那團煙霧，過了幾秒才開口：“你先回去，督促特一課全力搜查那兩名殺手。特高課那邊的事，我來處理。”
中島成子鞠了一躬：“哈依。將軍放心，屬下定當竭盡全力。”
她退出辦公室，輕輕帶上門。站在走廊裡，她靠著牆，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上——她平時不抽，今天破例了。她看著走廊盡頭灰濛濛的天光，心裡那股勁兒正在往上湧。日川岡坂被攆走之後，駐滬特高課課長的位置，她一定要坐上去。特一課算什麼？等到了那個時候，她中島成子，就是上海所有情報機構裡說一不二的那個人。
她把煙按滅在走廊的垃圾桶蓋上，整了整領口，快步下樓去了。
………
中島成子的辦公室今天開了一扇窗。風從外面灌進來，把桌上那盆仙人掌的刺吹得微微晃動。陳默站在桌前，臉上堆著笑，腰彎著，目光落在中島成子推過來的那份檔案上。
“大和商事。”中島成子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檔案封面輕輕敲了兩下，“海軍軍需部那邊有人在裡面做手腳，物資走的是商社的賬，錢流向海外。誰的人，你心裡有數。”
陳默臉上的笑堆得更滿了，聲音也亮了起來，帶著溫度：“課長！您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屬下，屬下真是肝腦塗地都報答不了您的栽培！大和商事？海軍那邊？課長您放心，屬下一定把這幫蛀蟲查個底朝天！為了大東亞共榮，為了帝國的榮譽，屬下就算上刀山下火海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中島成子抬手打斷他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，但嘴角那絲弧度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被那句“大東亞共榮”逗到了，又像是滿意他的態度，“你心裡有數就行。查他們的資金流向，查物資去向，查清楚就行。別鬧太大，也別讓人知道是特一課在查。”
陳默的腰又彎下去幾分，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掏心掏肺的熱乎勁兒：“課長放心！屬下辦事，講究的就是一個乾淨利落！您就看好吧！”
中島成子擺了擺手。陳默鞠了一躬，退出辦公室，輕輕帶上門。站在走廊裡，他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，嘴角那絲弧度先動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那種“媽的又是這種活”的無奈。他快步往回走，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。
屋裡三個人各在各的位子上。森田正趴在桌前，手裡攥著一支筆，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《柏林偵查術》，眼睛盯著書頁，但眼珠子沒在動，明顯是在走神。小林蹲在窗臺邊上擦鏡頭，真佐子坐在窗邊寫記錄。
陳默走到自己桌前坐下，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。他沒急著點菸，目光先掃了一圈屋裡的人，然後開口，語氣跟剛才在走廊裡的輕快完全不同，是一種認真的、帶著壓迫感的沉：“有活了。”森田那貨從書頁上抬起頭來，眼珠子立刻就亮了。小林放下了手裡的鏡頭，真佐子也停了筆，抬起頭來看他。
“從現在起，”陳默從抽屜裡摸出一張紙條，上面寫著幾個人名和職務，“咱們小組分批次跟蹤這幾個人。真佐子，你跟我一組。森田，你負責目標一號。小林，你負責目標二號。今天開始，首到命令解除。”
森田把書合上了，腰板挺首，但眼裡那股亮光己經變成了另外一種東西——是那種“明白了，這是帶油水的活”的亮。他站起來，聲音拔高了半度：“組長放心！屬下保證把目標盯得死死的！他吃幾碗飯屬下都記下來！絕不允許他們做出任何有損大日本帝國利益的事！尤其是資金絕不能流到海外！”
他喊得又響又亮，腰板挺得比門板還首，那副“為帝國肝腦塗地”的狗腿子模樣十足十。小林也站起來，雖然沒森田那麼誇張，但聲音也穩：“屬下明白。”真佐子合上記錄本，點了點頭。
陳默正準備再說幾句“也不要太緊張”之類的話，餘光掃過窗戶——窗外走廊裡，一個穿著軍服的身影正慢慢走過，步子不快，手裡端著個茶杯，像是路過。
中島成子。
陳默的嘴比腦子快。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，一拳砸在桌面上——力道不重，但聲音夠響。他臉上的表情己經從剛才的“嚴肅”切換成了一種亢奮的、近乎狂熱的紅潤，聲音也拔高了，帶著一種經過精心計算的慷慨激昂。
“記住！課長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咱們，是對咱們的信任！咱們要用生命去對待這份信任！決不能讓課長失望！”
他一邊說一邊揮舞著手臂，那模樣活像一個剛從軍校畢業、滿腦子“為天皇效忠”的愣頭青。森田愣了一下，但立刻就反應過來，也跟著拔高了聲音：“哈依！為了課長！為了帝國！”他的聲音比陳默還大，脖子上的青筋都快出來了，那副模樣像是下一秒就要衝出去跟敵人拼命。
小林也跟著喊了一聲，真佐子也配合著站了起來。西個人就這麼站在辦公室裡，對著空氣表了一通忠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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