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上了車，靠在座椅上，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。路邊有梧桐樹，但很多樹都是新栽的，有些樹根底下還壓著沒清理乾淨的斷磚。街角蹲著幾個穿破棉襖的乞丐，看見車隊經過，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，動作跟上海街頭那些乞丐一模一樣。但陳默知道，在這座城市裡，縮的動作背後藏著的東西，比上海更深。他把目光收回來，靠在座椅上，沒有再看窗外。
車隊在南京飯店門口停下。
酒店在南京市中心，離汪偽政府的核心辦公區兩條街。說是市中心，其實更像一片被刻意維持著體面的區域——街道乾淨，路燈齊全，偶爾有穿西裝的官員或穿軍服的日本人走過。但再往外走兩條街，就是另一種景象了。
辦理入住的時候，陳默正在前臺排隊，大堂另一頭傳來說話聲。他偏過頭去看——幾個人正從旋轉門走進來，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穿著深灰色西裝，領帶打得精緻，正側過頭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。
久我誠。
他往大堂這邊掃了一圈，目光在前臺的人群裡停了一下：“山本君？”
陳默的腰己經彎下去了，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：“久我大人！您也來了？！屬下真是太榮幸了！”
久我誠看了他一眼，嘴角那絲弧度淡淡的：“你怎麼也來了？”
“回大人！屬下跟著近藤少佐來南京參加公務！”
森田從後面探出半個身子，往前湊了半步：“久我大人！您還記得屬下嗎？屬下是特一課特別調查小組的森田少尉——上回在上海——”
久我誠禮貌地看了他一眼：“不記得了。”然後目光己經移開了。
森田的笑容凍在臉上。他站在那裡，嘴張了一下，又閉上了。
小林從他身邊走過去，真佐子放慢了半步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繼續往前走了。森田愣了好幾秒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，悶悶的：“……組長，久我大人剛才說‘不記得了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是真的不記得了，還是不想記得？”
“有什麼區別？”
森田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他低下頭，跟著陳默往前臺走，走了幾步，又抬起頭：“久我大人……日理萬機，不記得屬下是正常的。這說明屬下的潛伏工作非常成功，沒有給大人留下任何印象。”
小林站在前臺旁邊，小聲接了一句：“前輩，那叫‘沒有存在感’。”
“你懂什麼！”森田的聲音拔高了半度，“這叫‘戰略隱身’！真正的帝國軍人，應該像影子一樣，平時不起眼，關鍵時刻才發揮作用！這是《柏林偵查術》第七章的精髓！”
小林想了想：“《柏林偵查術》沒有第七章。”
森田噎了一下：“……反正就是這個道理！”
陳默懶得理他們，拿過鑰匙，朝電梯口走去。森田跟在後頭，嘴裡還在嘟囔：“戰略隱身……你們不懂……以後有你們懂的……”
房間在西樓，窗戶臨街，能看見樓下那條灰撲撲的街道。陳默把行李箱放在牆角，在床邊坐了一會兒，透過窗玻璃看著樓下那些縮著肩膀走過的行人。過了一會兒，森田的聲音從走廊裡傳過來，又急又碎：“組長！組長！您出來一下！屬下發現了一個重要問題！”
陳默拉開門，森田正站在門口，手裡握著那把游標卡尺，臉上的表情是一種“我發現了南京的破綻”的鄭重：“組長！樓下有個賣鹽水鴨的攤子！屬下的游標卡尺顯示，那鴨肉的厚度比上海食堂的炸豬排均勻得多！這不符合常理！南京的肉鴨為什麼比上海的炸豬排還勻稱？背後一定有原因！”
“那是切鴨子的師傅刀工好。”陳默靠在門框上，“跟常理有什麼關係？”
“刀工好也是原因！”森田己經轉身往樓梯口走了，“屬下要去現場考察！用量化的方式評估南京飲食文化的戰鬥力補給水平！這是為帝國掌握南京地區的資源評估提供資料支援！”
陳默看著他快步下樓的身影，想了想，反正閒著也是閒著，不如跟著出去轉轉。他關上房門，跟了下去。
南京的夜晚比上海安靜。街上的路燈隔得很遠，光暈在霧氣裡化成一團模糊的橘黃色。賣鹽水鴨的攤子擺在街角，一盞煤油燈掛在棚頂，照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。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，正低頭切鴨子，刀起刀落，動作又快又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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