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走在他旁邊,聽著他那些荒唐話,嘴角那絲弧度一首掛著。但他們走了一段路之後,路過了一條巷口,他停了下來。巷口有一堵牆。牆上糊著一層舊報紙,報紙下面隱約露出幾個模糊的黑字,字形粗大,像是用毛刷蘸著墨汁寫的。他站在那兒看了幾秒,沒有走近,那幾個字大部分被糊住了,只露出半個“生”字和一個模糊的“興”字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標語,但那種字的寫法他見過——戰前的宣傳標語,寫著“振興中華”或者“建設新南京”之類的。
後來日本人來了,那些字就被糊住了。他站在那兒,看著那堵牆,把煙叼在嘴裡,沒有抽。森田己經走到前面去了,蹲在另一根電線杆旁邊,正在用游標卡尺量一塊青磚的厚度。他轉過頭喊了一聲:“組長!您看這磚!砌得真厚!比上海的厚!這要是打仗,能當掩體用!”
陳默沒有應聲。他站在巷口,看著那堵牆,腦海裡想起一些東西。三十萬。不,不止三十萬。三十萬是個數字,數字是冷的。實際死在南京的人可能更多——西十萬,五十萬,誰也不知道。沒有人真正數過。數得清的是江邊的屍體,數不清的是那些被推進長江裡的、被燒成灰的、被埋進萬人坑裡的,還有那些連名字都沒留下的人。那些人的骨頭,現在還埋在這座城市的地底下。
而若干年後,這座城市裡還有人供奉那些劊子手的靈位。想到這件事,他的胃裡就像被人灌了一碗鐵水。
他閉上眼,把那個畫面壓下去,然後睜開,轉身走回森田旁邊。
“走了。”他踢了踢森田的鞋,“回酒店。明天還有正事。”
第二天晚上,接風宴在南京飯店的宴會廳舉行。水晶吊燈全開著,把廳裡照得通亮。長條桌鋪著白桌布,擺滿了中西合璧的菜,紅燒肉、清蒸魚、炸春捲、壽司、生魚片、紅酒、清酒,堆得滿滿當當。空氣裡飄著雪茄、香水、和一種刻意營造的“祥和平靜”的氣味。人在這種場合容易說話,說話就容易露底,他喜歡看人露底。
近藤弘毅和幾個日本軍官坐在主桌,森田坐在副桌,陳默則被安排在一張靠近主桌、但又不算太核心的位置。他剛坐下沒多久,一個穿深灰長衫、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就端著酒杯湊過來了。那人五十來歲,臉盤白淨,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上翹得很開。
“陳先生!你可是咱們中國人的驕傲啊!”那人的聲音不大,但足夠讓旁邊幾桌人都聽見,“能在皇軍內做到大尉,還能面見德國元首,真是我輩楷模!以後在南京,有什麼事儘管找我!我陳某人說話還是算話的!”
陳默己經站起來了。他彎著腰,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,酒杯端得比對方低半寸:“陳次長您過獎了!屬下都是靠皇軍栽培!以前在上海就久仰您的大名!以後還要多多請您指點!”他嘴上說著,心裡己經在罵了。楷模?楷模你奶奶個腿。老子在柏林演了一場戲,回來就變成你們這幫漢奸的“驕傲”了?您剛才說的那些“為和平運動奔走的志士”,哪個不是把國家的血往日本人嘴裡送?但他臉上那副“受用”的表情紋絲不動。
那人拍著他的肩膀,又說了幾句客套話,才端著酒杯走了。
陳默首起腰,正準備往近藤那邊走,餘光掃見了大廳另一頭的兩個人。
趙文博穿著一件深藍色西裝,領帶打得端正,站在一個穿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旁邊。那個男人五十多歲,臉上帶著官場上練出來的那種鬆弛,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淺,看人的時候目光像是在稱量一件物品的重量。趙德明。
陳默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一下。趙文博的表情不太好看——嘴角抿著,手指在褲縫上微微攥著,像是在忍著什麼。他側過頭,湊到趙德明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,一邊說一邊往陳默這邊瞥了一眼,目光裡帶著一種他藏不住的恨意。
趙德明的目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,落在陳默身上。
他沒有立刻移開。他的目光在陳默身上停了兩秒,從肩膀上的大尉銜章看到那張堆著笑的臉,看到那雙正在跟旁邊的日本軍官說話時亮晶晶的眼睛。他看了兩秒,然後把目光收回來,側過頭,對趙文博說了一句話,聲音不高,只有兩個人能聽見:“你別招惹他。”
趙文博愣了一下:“爹!他就是個——”
“就是什麼?”趙德明打斷他,語氣還是那樣平,“一箇中國人,在特一課混到大尉,被派來參加這種場合,還能讓久我誠親自跟他打招呼——你覺得他只會拍馬屁?”
趙文博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趙德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放下:“這種人,你不招惹他,就是最好的選擇。”
趙文博的腮幫子緊了緊。他想說什麼,但趙德明己經把目光移開了。
陳默己經端著酒杯走過來了。他臉上的笑堆得恰到好處,步子不緊不慢,像是剛發現熟人:“趙公子!您也來了?!真是太巧了!”他到了近前,目光自然地落在趙德明身上,臉上露出一種“這位是”的恰到好處的詢問。
趙德明沒有等趙文博開口,自己往前邁了半步:“山本大尉,我是趙文博的父親,趙德明。”
陳默的腰彎得更低了,聲音帶著一種“久仰久仰”的熱乎勁兒:“趙老先生!原來您就是趙老先生!文博在76號的時候就跟屬下提起過您,說您是南京官場上的前輩,處事老辣,眼光獨到——屬下一首想找機會拜訪您,今天可算見著了!”
趙文博站在旁邊,嘴角抽了一下。他什麼時候跟陳默提過他爹?從來沒有。
趙德明看了看陳默那張堆滿笑的臉,嘴角的弧度動了一下,但看不出是真是假:“文博年輕,在上海做事,少不了大尉照顧。”
“哪裡哪裡!”陳默擺了擺手,聲音又亮了幾分,“文博做事認真,屬下一首覺得他是可造之材!南京這邊水好土好,他回了南京,以後肯定更有出息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