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森田少尉,您這雪茄——正宗貨吧?小的在上海灘混了這麼多年,頭一回見這麼好的雪茄。您抽這個,有品位。”
森田的腰板不自覺地挺首了一點。他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,用手指夾著,做出那種自認為很洋氣的姿勢。
“朋友送的。洋行的經理。英國人。”
“英國人!”孫永貴倒吸一口氣,“少尉您連英國人都認識?那可不得了!英國人在上海灘,那是上等人物。能跟英國人交朋友,少尉您這面子——嘖嘖。”
森田的下巴又揚起來一點。“還好。生意上的來往。”
孫永貴立刻點頭,臉上露出“我懂”的表情,不再追問。
森田不由多看了他一眼。這個人,懂分寸。不該問的不問——這一點,比小林強。
孫永貴轉過來拉住陳默的胳膊。
“陳老弟,難得碰上,今天中午我做東!前面有家料理店,刺身特別好。我請客,誰都不許跟我搶!”
陳默推辭了兩句,孫永貴不鬆手,拉著他就往前走。森田跟在後面,嘴裡叼著雪茄,臉上還是那副長官派頭,但腳步明顯比剛才輕快了。
料理店在吳淞路一條岔巷裡,門面不大,掛著藏藍色布簾。推開木門,一股烤魚和醬油的香味混著榻榻米的草蓆味撲面而來。包間不大,矮桌,坐墊。牆上掛著一幅字。
孫永貴張羅著點菜——刺身拼盤、烤鰻魚、天婦羅、煮物、清酒。點完了還特意叮囑老闆娘刺身要厚切,酒要上好的。那架勢像是這裡的常客。但陳默注意到,老闆娘看他的眼神——不是看熟客的眼神,是看那種“來了好幾次但每次都點最便宜”的客人的眼神。
菜上來,孫永貴給每人倒上酒,舉起杯子。
“來來來,陳老弟,森田少尉,小林太君,真佐子小姐——我敬你們一杯!今天能跟幾位帝國精英一起吃飯,是我孫永貴的榮幸!”
森田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就放下了。臉上那副表情還是端著——下巴微揚,眼神半眯,筷子夾刺身的動作都帶著一種“我吃過比這個更好的”的挑剔。
孫永貴看在眼裡,笑在臉上。他端起酒壺,雙手捧著給森田倒酒。倒的時候,壺嘴壓得比杯口低,身子微微前傾,臉上的表情恭敬得像在給長官斟酒。
森田看了看杯子裡的酒,又看了看孫永貴那張堆滿笑的臉。書上說的——雙手倒酒,代表敬意。這個人,書上說的都做到了。
但他還是沒說話。
孫永貴放下酒壺,壓低聲音。
“森田少尉,小的在警察局幹了這些年,見過不少皇軍。說實話——像您這樣有本事的,不多。”
森田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你的,看得出來?”
“怎麼看不出來?”孫永貴一拍大腿,“您這氣質,往那兒一坐,就跟別的皇軍不一樣。別的皇軍,兇是兇,但沒您這股——這股——”他想了想,找到詞了,“這股英氣!”
森田的腰板徹底挺首了。他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,在手指間轉了轉。
“孫桑,你的,眼光不錯。”
孫永貴趁熱打鐵,又給他倒了一杯。“少尉,您在特一課,平時主要做什麼工作?”
“巡查。公共租界,法租界,虹口。發現可疑人物,報告。有時候,也協助抓捕。”
“巡查?”孫永貴的眼睛亮了,“那可是重要工作!租界里人多眼雜,反日分子到處鑽。少尉您天天在街上走,等於是在第一線保衛帝國的安全!怪不得您這氣質跟別的皇軍不一樣——這是責任在身上,壓出來的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