森田端起酒杯，這回不是抿一口了，是一飲而盡。喝完抹了抹嘴，身子往孫永貴那邊傾了傾。
“孫桑，你的，一首在警察局做翻譯？”
孫永貴嘆了口氣，又長又響。
“翻譯。主要是翻譯。有時候也幫忙協調協調。唉，不瞞少尉，小的在警察局混了這麼多年，連個正經編制都沒有。局長用我的時候，笑臉相迎。用完了，正眼都不看一眼。我這心裡——苦啊。”
他說著端起酒杯灌了一口，放下杯子時眼眶都有點紅了。
森田看著他，臉上的表情從長官派頭慢慢變成了一種——同病相憐。
“孫桑，你的心情，我理解。我，在特一課，也是——上面的人，有時候看不到我的能力。”
孫永貴抬起頭，眼睛裡閃著光：“少尉您也——”
“是的。”森田也嘆了口氣，端起酒杯灌了一口，“我的能力，遠遠超過現在的職位。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上面的人看不到。”孫永貴替他說完了。
兩人對視一眼。那一眼裡，有惺惺相惜，有同病相憐，還有一種“終於有人懂我了”的感慨。
森田伸出手拍了拍孫永貴的肩膀。
“孫桑，你的，良民。大大的良民。”
孫永貴的眼睛亮了，亮得跟燈泡似的。“少尉！您這話——小的記一輩子！”
他端起酒壺又給森田倒了一杯。這回森田沒有端著架子了，端起杯子跟孫永貴碰了一下，兩人各自幹了。
小林坐在旁邊，看著這一幕，湊到真佐子耳邊小聲說：“前輩剛才還對人家愛答不理的，現在又說是良民了。”
真佐子夾了一塊烤鰻魚，頭也沒抬。“森田前輩的判斷標準，取決於對方給他倒了多少酒。”
酒過三巡，森田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。他摟著孫永貴的肩膀，舌頭都大了。
“孫桑，你的，不錯。真的不錯。以後有什麼事，找我。特一課，森田正男，少尉。說話算話。”
孫永貴感動得眼淚都快下來了，又給他倒了一杯。“少尉！小的這輩子，能交到您這樣的朋友，值了！”
兩人又碰了一杯。
陳默靠在坐墊上，夾了塊鰻魚慢慢嚼著。鰻魚烤得不錯，醬汁鹹甜適中。他看著這兩個人——一個是中國翻譯，一個是日本少尉，兩人都在抱怨自己懷才不遇，都在享受這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。
掃描一首開著。孫永貴心裡想的和他嘴上說的完全是兩回事：這個森田，傻乎乎的，好糊弄。跟他搞好關係，以後說不定能從他嘴裡套點東西。陳默那小子，現在混得這麼好，得拉住他。今天這頓飯沒白請。
陳默收回掃描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兩個人都覺得對方是傻子。兩個人都覺得這頓飯自己賺了。
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