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口靠在椅背上,翹起二郎腿,腳尖一下一下點著。他看著薰,忽然嘆了口氣,又長又響。
“山本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嗎,在憲兵隊,天天看那些大頭兵的臭臉,查來查去,查得我都快忘了——世界上還有薰小姐這樣的風景。”
陳默端起酒杯,沒接話。
山口繼續說:“以前我覺得,帝國軍人就應該天天想著打仗立功。但現在我發現——不對。帝國軍人也要有生活。沒有生活,打仗為了什麼?為了回來繼續看大頭兵的臭臉嗎?”他頓了頓,看著薰,“薰小姐,你說對不對?”
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,只好又低下頭。
琴音給陳默倒酒,聲音壓得很低:“山口少尉每次來,都會總結一些人生道理。菊乃桑說,這叫‘酒後賢者’。”
陳默嘴角抽了抽。
山口又喝了兩杯,話更多了。先是感嘆自己在憲兵隊的“懷才不遇”,又說了一通“上面的人有眼無珠”。最後話鋒一轉,忽然壓低聲音。
“山本君,你最近有沒有去碼頭那邊?”
陳默端著酒杯,沒急著喝。
“碼頭?去那兒幹什麼?”
“巡查啊。”山口往他這邊湊了湊,“我跟你說,最近碼頭上熱鬧得很。關東軍那邊調了一批貨過來,說是軍需品。但你知道奇怪在哪兒嗎?”
陳默看著他。
山口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。“搬貨的時候,那些當兵的,輕拿輕放,跟搬雞蛋似的。兩個人抬一個箱子,走路的步子都不敢邁大了。我有個老鄉在碼頭守備隊,他說那箱子不大,但抬起來死沉死沉的,外面裹著油布,裹得嚴嚴實實,連個標籤都沒有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山本君,你說,什麼軍需品要這麼小心?彈藥不怕顛。被服沒那麼重。糧食不用裹油布。”
陳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“你那個老鄉,沒開啟看看?”
“不敢。上面下了死命令,誰都不許靠近。搬箱子的都是關東軍自己帶過來的人,碼頭守備隊只負責外圍警戒,連倉庫門都不讓進。我那老鄉說,他們中隊長想去看看,被關東軍的一個少佐罵回來了。”山口拿起酒杯喝了一口,“神神秘秘的,也不知道裝的啥。”
陳默放下酒杯,拿起筷子夾了塊醃蘿蔔慢慢嚼著。醃蘿蔔鹹得發苦,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關東軍。輕拿輕放。油布包裹。死沉。不許靠近。不是彈藥,不是被服,不是糧食。
“算了,”山口擺擺手,“管它裝的啥,跟咱們沒關係。來,山本君,喝酒。”
陳默舉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,一飲而盡。
又喝了半個時辰,山口醉得差不多了。他靠在薰的肩膀上,眼睛半睜半閉,嘴裡還在嘟囔:“薰小姐……等我升了中尉……一定請你吃河豚……河豚……很好吃的……”
薰僵坐著,一動不敢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