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音站起來,微微鞠了一躬:“山本君,我扶山口少尉去隔壁休息。”
陳默點了點頭。
琴音和薰一起把山口架起來。山口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似的,整個人掛在兩個姑娘身上,嘴裡還在嘟囔:“薰小姐……你的眼睛……真大……跟金魚一樣……”
薰的耳朵尖又紅了。
門關上。屋裡安靜下來。陳默靠在椅背上,長長吐出一口氣,端起最後一杯酒慢慢喝完,站起來推門出去。
夜風吹過來,帶著涼意。巷子裡很安靜,藤屋的燈籠還亮著。他走了幾步,停下來點了支菸。山口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。
他把煙叼在嘴裡,慢慢往回走。
十六鋪碼頭,凌晨西點。
天還沒亮。黃浦江上的汽笛聲遠遠近近飄著,混著江水拍岸的嘩嘩聲。賈曉勇趴在排水口附近的爛泥裡,下巴貼著地面,眼睛盯著前面那道鐵柵欄。左腿壓麻了,從膝蓋往下像灌了水泥。右胳膊肘撐在地上,硌著一塊碎磚頭,不敢挪。
爛泥的臭味一股一股往鼻子裡鑽——爛菜葉、死魚、泔水,發酵了一整天,到夜裡味兒全泛上來了。他把臉往袖口裡埋了埋。沒用。袖口上也是爛泥。
他哥賈曉軍蹲在斜對面那堆麻袋後面,位置比他好——麻袋堆得高,能擋住整個身子。但他蹲的時間比賈曉勇長,腿也麻了,麻了就不停地換重心,從左腿換到右腿,換一次停幾息。
柵欄嵌在倉庫後牆的排水口上,兩尺見方,西顆螺絲固定在牆裡。螺絲鏽了三顆,剩下一顆也鏽了,但還能吃住勁。拿扳手一別,前三顆能別斷,最後一顆得擰。
正想著,一隻老鼠從爛泥裡鑽出來,爬上了他的手背。
賈曉勇整個人僵住了。老鼠不大,灰黑色的毛,在手背上停了一下,大概覺得這地方不怎麼樣,又慢悠悠爬下去了。爬下去之前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賈曉勇一動不動。
不是不想動——是嚇傻了。他從小怕老鼠。不是“哎呀有老鼠”的怕,是渾身起雞皮疙瘩、腿發軟、話都說不利索的怕。小時候在老家睡柴房,老鼠從他臉上爬過去,他三天沒睡著覺。
老鼠爬遠了,鑽進爛泥裡不見了。
賈曉勇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:“哥。”
賈曉軍的聲音從麻袋後面傳過來,壓得極低:“幹啥?”
“有耗子。”
“咬著你了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叫啥。”
“它看了我一眼。”
麻袋後面沉默了一下。“那它嫌你髒。”
賈曉勇噎住了。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整個人趴在爛泥裡,袖口上、褲腿上、胸口上全是黑乎乎的泥,臉上也濺了不少,頭髮裡還插著一根爛草莖。確實髒。他不說話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