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川北路，松之湯。
門簾是藏藍色的，印著一個白色的“湯”字。掀開門簾進去，一股熱烘烘的、混著硫磺味的水汽撲面而來。門口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老頭，看見三個穿便裝的人進來，點了點頭。
陳默付了錢，拿了三條毛巾和三塊肥皂。肥皂用油紙包著，上面印著“櫻屋”兩個字。
更衣室裡燈光昏黃。森田三下兩下把自己剝光，毛巾往肩上一搭，大步往浴池走。走了兩步發現陳默和小林還在脫，又折回來，站在旁邊等著，兩隻腳交替點著地。
“組長，您快點。”
陳默沒理他，把衣服疊好放進竹筐裡。小林也疊好了，整整齊齊，連襪子的位置都擺正了。
三人推開浴池的門。
池子不大，長方形，水面上飄著一層白霧。牆邊靠著兩個日本人，一箇中年，一個老年，都閉著眼，脖子以下泡在水裡，臉上帶著那種“什麼都無所謂了”的表情。
森田第一個下水。他把腳伸進去試了試溫度，然後整個人滑進去，水漫到胸口。他長長吐出一口氣，眼睛眯起來，臉上的表情從“舒服”變成“非常舒服”，又從“非常舒服”變成“人生至此夫復何求”。
陳默也下了水，靠在池壁上，熱水漫過肩膀，後頸的肌肉慢慢鬆開了。小林最後一個下水，規規矩矩坐在角落裡，水只到胸口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。
安靜了一會兒。只有水龍頭滴水和隔壁男池傳來模糊說話聲。
然後森田開口了。聲音從水霧裡飄過來，帶著迴音。
“組長，您說，帝國軍人最幸福的時候，是什麼時候？”
“吃飯的時候。”
森田想了想，點點頭，又搖搖頭。
“不對。吃飯是第一幸福。洗澡是第二幸福。還有第三幸福——”
他沒說完，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胖大的男人走進來，身上裹著浴巾，肚子把浴巾撐得鼓鼓的。他走到池邊，解開浴巾，慢慢滑進水裡。水漫上來，漫過他的肚子，漫過他的胸口，然後——水溢位去了。
池子裡的水位明顯上升了一截。
森田看著他，嘴巴微微張開。
胖男人渾然不覺，靠在池壁上，閉上眼睛，臉上露出那種“我也什麼都無所謂了”的表情。
森田收回目光，低下頭，看了看自己水面下的身體。又抬起頭，看了看陳默。又低下頭，看了看自己。
他的喉結滾了一下。
陳默感覺到了那道目光。他轉過頭，看見森田正盯著自己水面下的某個位置，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在做一道很難的算術題。
“你看什麼？”
“沒、沒有。”森田趕緊把目光移開，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，形狀像一隻趴著的貓。
小林也感覺到了什麼。他看看陳默，又看看森田，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，最後落在森田身上。
“前輩，您怎麼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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