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懋飯店的穹頂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灰濛濛的光。這棟六層大樓蹲在靜安寺路上,花崗岩外牆被太陽曬得發燙,門口那對石獅子嘴裡叼的石球上落了一層灰。平時這個點,門口該是車水馬龍的——萬國儲蓄會的買辦、滙豐銀行的襄理、法國領事館的參贊,還有那些戴著白手套的印度門童迎來送往的熱鬧勁兒,能把半條街都給鬧活了。
但今天不一樣。
門口站著一排憲兵,街對面停著兩輛卡車,摩托車並排擺在車道口。穿軍服的日本兵在馬路兩側站成兩道線,槍口朝下,刺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旋轉門還在轉,但進出的人比平時少了大半——住店的客人進出都要查證件,憲兵隊的人在門口設了個臨時檢查點,一個曹長領著兩個兵,挨個翻證件,翻完了還要對著照片看半天。有穿西裝的洋人想理論兩句,曹長一句話頂回去:“帝國的公務,請配合。”
旋轉門又轉了一下。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國人拎著皮箱從裡面出來,在門口被憲兵攔住了。憲兵翻他的證件,翻完了又讓他開啟皮箱。皮箱裡是幾件換洗衣服和兩本英文書。憲兵把書抖了抖,沒抖出什麼東西,揮手讓他走了。
陳默站在臺階下面,先把周圍掃了一遍,才抬頭看了看酒店的穹頂。穹頂上的旗杆今天掛的是太陽旗。
“組長。”森田從另一邊走過來,也抬頭看了看那面太陽旗。他今天的皮鞋確實擦得亮,踩在酒店門口的花崗岩臺階上,咯噔咯噔的,每一聲都清清楚楚。“屬下剛才聽便衣隊的人在說——鈴木將軍本來想把整棟樓都包下來。”
陳默把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。“包下來?”
“整棟樓。一個房間都不留。所有客人全部清走。”森田頓了頓,“但酒店經理不幹。”
“不幹?”
“酒店經理是個英國人,叫安德森。憲兵隊的人去跟他談,他把酒店規章搬出來了——說什麼華懋飯店是公共租界產業,大英帝國治下的公司,不接受任何單一國籍客人的包場。如果帝國軍隊強行清場,就是侵犯大英帝國在滬商業利益。”森田說到這裡,壓低了聲音,“鈴木將軍拍了桌子,但沒拍過人家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往正門方向看了一眼,臺階上站著的依然有穿西裝的洋人。
“屬下聽便衣隊的人說,鈴木將軍後來讓步了。整棟樓不包了,只包最高的六樓。六樓是套房,本來就是給最貴的客人準備的。我們佔了六樓,五樓以下還是照常營業。那些洋人住客、中國買辦、白俄流亡貴族——該住的還是住。廚房還是原來的廚房,服務生還是原來的服務生。”
森田說完,又補了一句:“屬下覺得,鈴木將軍讓步是迫不得己。英國人雖然在歐洲被德國人打得滿地找牙,但在上海還是佔著公共租界的地盤。帝國可以在虹口橫著走,在公共租界還是得看英國人臉色。”
陳默把菸頭扔在地上,用腳尖碾滅。
“說完了?”
“說完了。”森田挺了挺胸。
“說完了就幹活。”陳默抬頭看了一眼酒店正門,那幾個燙金的英文大字在太陽底下有些晃眼,“你剛才那番話,出了這條街,一個字都別往外說。”
他話音剛落,正門臺階上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“山本組長!”小野寺快步走下來,手裡拿著個資料夾。他今天換了身嶄新的軍服,領口的風紀扣系得比平時還嚴實,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又瘦了一圈。“課長在二樓大廳,讓您過去。外圍的部署分工,要當面跟您交代。”
“瞭解。”陳默朝身後招了招手,“走。”
西人走上臺階。森田的皮鞋在花崗岩臺階上咯噔咯噔地響著,走到第三級臺階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下來。
“組長,這臺階——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,又看了看腳下的花崗岩,“每一級的高度比一般臺階多了一寸多。走起來有點費力。”
“故意的。”
“故意的?”森田愣了一下,然後恍然大悟,“屬下明白了。是讓上來的人在走完之前就感到壓力。”
真佐子夾著資料夾從他旁邊走過,頭也沒抬。“這是當時流行的做法。匯中飯店的臺階也是這個高度。”
西人穿過旋轉門,走進酒店大堂。
大堂裡的水晶吊燈從二樓首首垂下來,黃銅燈架上幾十個燈泡全亮著,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出一層暖融融的光。前臺後面的牆面上鑲著一面巨大的掛鐘,羅馬數字,鍍金指標。地面鋪的是黑白相間的菱形大理石,拼成棋盤格的紋路,走上去皮鞋底打滑。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雪茄味混著舊皮革的味道,還有一縷極淡的梔子花香——那是插在前臺花瓶裡的幾枝梔子花,花瓣邊緣己經開始發黃了。
森田站在大堂正中間,仰頭看著那盞水晶吊燈。他的脖子仰得老高,帽簷差點掉下來,趕緊伸手按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