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。
南京一處舊民房裡，油燈亮著，把屋裡幾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周懷安坐在桌邊，面前攤著一幅手繪的會場平面圖，圖上用鉛筆標了幾個圈。他旁邊坐著行動隊長，一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，顴骨很高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正低頭檢查一把勃朗寧手槍的槍膛。對面坐著兩個人，一個胖一個瘦，都穿著短褂，袖口捲到手肘，腰裡彆著短槍。
桌角還坐著一個人——戴笠的特派員，穿一件半舊的長衫，手裡夾著煙，沒抽。他面前的茶杯己經涼了，沒喝。
周懷安把地圖推過來：“簽約那天，外圍布控是76號南京站和日本憲兵隊負責。靠近核心區的只有日方人員，我們的人混不進去。”
特派員彈了彈菸灰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沉得像石頭：“進不去也得進。戴老闆說了，這件事沒有退路。汪精衛簽了這個字，以後想挽回什麼都晚了。國內那些搖擺不定的人，會徹底倒向日本。國際上的觀感也會對我們極其不利。”
周懷安的喉結滾了一下。他當然知道這些，但從特派員嘴裡說出來，分量又重了一層。
特派員把煙叼在嘴裡，語氣放緩了幾分：“老周，你別怪我說話難聽。戴老闆那邊也是沒辦法。上面要的是一個結果。你在這邊有多難，他心裡清楚。但咱們現在跟日本人打了這麼些年，老百姓還在撐，靠的是什麼？靠的是一個‘能贏’的盼頭。這個條約要是籤成了，等於告訴所有人——日本人己經贏了，中國人只能認命。所以咱們不能讓他們順利籤。”
他頓了頓：“我給你的那份資料，是趙文博的。趙文博這個人，有進入會場的可能。他爹是趙德明，進入會場不是難事。時間不多，你們抓緊。”
周懷安半天才開口道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特派員站起來，走到門口，沒有回頭：“老周，保重。”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。
周懷安坐回桌邊，重新把那張地圖展開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他把趙文博那張紙條拿出來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後放回內袋。他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坐久了發僵的肩膀，朝行動隊長招了招手。
“老西，你去把那兩個人都叫來。今晚就開始安排。”
行動隊長點了點頭，轉身出去了。
屋裡的油燈又跳了一下，火光把牆上那幾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。
……….
趙文博在南京的第三天下午，才開始感到焦躁。
他本來以為到了南京就會有人聯絡他。在上海出發之前，上線把半張鈔票塞進他手裡的時候說得很清楚——“到了南京，會有人來找你。接頭的時候，你拿出你這半張，對方拿出那半張，對上了，就是自己人。”他當時把那半張鈔票貼身放好，一路上摸了不知道多少遍，確認它還在。
可到了南京之後，三天過去了，沒有人來找他。他白天在街上閒逛，在茶館坐著，在舊書攤前翻書，目光總是往人群裡掃。每一個穿灰布短褂的行人，每一個蹲在牆根抽菸的苦力，每一個推著板車經過的小販——他都多看一眼，但沒有人朝他走過來。
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錯過了什麼。也許是接頭時間變了？也許是地點改了？也許——他在心裡把最壞的那個念頭壓下去，不讓自己往下想。
第三天下午，他在一條靠近秦淮河的街上走。街邊的店鋪稀稀拉拉開著，一家賣舊書的鋪子門口擺著幾張竹椅，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人正坐在竹椅上看書。趙文博從那人身邊走過去，沒有停步。他己經學會了不去盯任何一個人太久。
走了大約二十步，身後傳來一個聲音：“文博？”
趙文博的腳步停了。他轉過身。
那人己經從竹椅上站起來了，手裡那本書合著，夾在腋下。三十出頭，臉瘦長，顴骨不高，嘴角帶著一絲笑。那笑容裡有意外，有驚喜，還有一種“真是你啊”的感慨。趙文博愣住了，然後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一下。他認識這張臉——劉子安。在重慶讀書時的同學，後來去了南京，聽說在什麼報社做事。幾年沒見，人比以前瘦了，但眉眼還是那副模樣。
“子安？你怎麼在這兒？”
“我住附近。”劉子安走過來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臉上那層重逢的熱乎勁兒還在，“你怎麼來南京了？也不提前說一聲，好讓我儘儘地主之誼。”
趙文博嘴角扯了一下：“家裡有點事，過來一趟。”他拍了拍劉子安的肩膀，“你小子，幾年不見，瘦了不少。在南京混得怎麼樣？”
“還行，瞎混。”劉子安笑著擺了擺手，“前面有家茶館，茶還行。坐下聊聊？難得碰上。”
趙文博看了他兩秒，心裡那根繃了好幾天的弦稍微鬆了鬆。不管怎麼說，能在南京碰見老同學，總比一個人悶著強。他點了點頭：“行。你帶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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