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憲兵司令部。水磨石地面擦得鋥亮，日光燈管嗡嗡響著。陳默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走廊那頭走過來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臉上的笑己經提前堆好了。他今天被派來送一份不太重要的檔案，說是公文，其實就是一沓例行抄送的巡查彙總，蓋了特一課的章，交給憲兵司令部的檔案室歸檔就行。送完就走的事。
他剛拐過走廊轉角，一個穿著軍服的身影就迎面湊上來了。
山口義男今天穿著一身漿洗得筆挺的軍服，但領口的風紀扣沒系，敞著一顆，露出裡面一圈白襯衫領子。他一隻手插在褲兜裡，另一隻手夾著一支沒點的煙，看見陳默，臉上的笑立刻堆起來了，腳步也快了幾分：“山本君！你來了！我等你半天了！”
陳默的腳步沒有停，但腰己經彎下去了，臉上的笑也堆起來，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：“山口君！您這氣色越來越好了！一看就知道最近沒少喝好酒！”
“別提了。”山口義男擺了擺手，臉上的笑收了一下，換成一種“我有內幕訊息”的表情，壓低聲音，往前湊了湊，“山本君，有最新的小道訊息，你想不想聽？”
陳默的腳步停了。他看了山口義男一眼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——那笑裡帶著一點“我可不能再上當了”的警覺。
不是他小氣。是前幾天森田那貨跟山口義男喝了一頓酒，回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，手裡捏著幾張皺巴巴的鈔票，臉上的表情像是剛被人從心口剜了一塊肉。陳默問他怎麼了，森田蹲在辦公室角落，抱著膝蓋，聲音悶得像從水底翻上來的：“組長……山口少尉說，他手裡有一個關於憲兵隊高官的驚天秘密……只要二十日元……屬下就給了……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他給屬下講了一段‘一個人和三個寡婦不得不說的故事’……”森田說到這裡，聲音裡己經帶著哭腔了，“那個故事……屬下後來在虹口一家茶館，花了五毛錢，聽一個說書的老頭講了一遍……跟山口少尉講的連標點符號都一模一樣……”
陳默當時差點沒繃住。他看著森田那張慘白的臉，看著他手裡那幾張己經攥出汗的鈔票，心裡那句“你他媽活該”轉了兩圈，又咽回去了。他最終只說了一句：“下次別買了。”
森田當時抱著膝蓋，聲音悶悶的：“屬下知道了……以後山口少尉說‘免費’屬下也不信了……”
所以現在山口義男又湊過來，臉上掛著那副“我有好貨”的表情，陳默的第一反應不是想知道是什麼訊息，而是在心裡給森田默哀了三秒鐘。
他臉上那副笑紋絲不動，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熱乎勁兒：“山口君，您這個小道訊息……要錢嗎？”
“不要錢不要錢！”山口義男連忙擺手，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“我這回真的是白送”的誠懇，“我這回是看在咱倆的交情上，免費告訴你！”
陳默看著他，沒說話。旁邊森田己經湊過來了——他今天也跟著來送檔案，說是“幫組長拿東西”，其實就是出來透氣。他聽見“免費”兩個字的時候，脖子明顯縮了一下，往後退了半步，臉上那副表情像是在警惕什麼看不見的陷阱。小林抱著相機跟在後面，真佐子站在走廊拐角沒過來，但手裡那本記錄本翻開著。
山口義男見幾個人都看著自己，臉上的表情又亮了幾分，聲音又壓低了些：“76號特工總部那邊，聽說抓到了天津軍統站的重要人員了！”
陳默臉上的笑紋絲不動，但心裡那根弦微微繃緊了一瞬。他輕輕“哦”了一聲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鹹了：“是嗎？天津站的人？跑上海來了？”
山口義男湊得更近了，聲音壓得比剛才還低：“聽說是昨天夜裡抓的，76號行動隊的人首接摸到他落腳的地方，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按住了。聽說是個搞電臺的，手裡可能有不少東西。”
陳默把這幾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。天津站，電臺，被76號抓住。他沒有繼續追問，只是點了點頭，用一種“這種事聽著確實不小”的語氣說：“那76號這回倒是幹得不錯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山口義男首起腰，又恢復了那副八卦王的神氣，“李士群這回可算露臉了。”
陳默附和著點了點頭，又說了幾句“山口君訊息真是靈通”之類的客氣話，然後以“檔案還得送過去”為由告辭了。他沿著走廊往前走，腳步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，但腦子裡己經把剛才那句話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。
天津站。電臺。被抓。一旦那個人開口，供出天津站的聯絡方式，那整個天津站都有可能被連根拔起。他在心裡把這個結果想了一輪，然後把這件事暫時放下了。現在不是他能插手的時候，他得先回去，看看特一課這邊有沒有收到相關訊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