哐當——哐當——
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慢下來了。窗外的田野變成灰撲撲的廠房,廠房又變成低矮的民房,然後是灰濛濛的屋頂和偶爾露頭的煙囪。車廂裡的空氣混著煤灰和舊棉布的氣味,悶得人喉嚨發乾。火車減速進站,汽笛拉了一聲,又長又悶,像剛睡醒的人打了個哈欠。
森田第一個從座位上彈起來。他在椅子上坐了一路,腰板一首挺著,像是怕一鬆懈就會被人看出什麼破綻。此刻他兩步跨到車窗前,把臉貼在玻璃上,撥出的氣在窗上糊出一小團白霧,又被他用手背抹掉。“上海!”他回頭喊了一聲,“組長!到上海了!”
小林正在角落裡收拾布包袱。他動作不快,但很穩,先把相機用絨布裹好放進去,再把那本德文百科全書塞在側面。真佐子合上記錄本,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座位上的坐墊拍平了。近藤弘毅靠在座椅上,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,窗外漸慢的景色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塞回口袋裡,然後站起來,拿起了搭在行李架上的外套。
陳默靠在座位上,兩腿伸著,手裡那支菸剛點著。他吸了一口,慢慢吐出,透過車窗看著站臺。灰撲撲的水泥地,幾根歪歪扭扭的電線杆,一個穿黑制服的偽警察正蹲在站臺盡頭抽菸。空氣裡有股煤煙和鐵鏽的味道,是上海入冬之後特有的那種冷。
火車停了。
車廂門拉開的時候,冷風灌進來,吹得人領口翻了一下。近藤弘毅第一個下了車,腳步穩,步子快,像是有什麼事催著他走。山口義男跟在後頭,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嘴裡哈出一口白氣:“終於回來了。”吳西寶走在他後面,手裡拎著個布袋子,袋口露出半截幹餅。
陳默走在人群裡,步子不快不慢,拎著那個小皮箱。他掃了一眼站臺——沒什麼異常。幾個等車的旅客縮在背風處,一個賣茶葉蛋的老頭蹲在牆根底下,爐子上的鍋冒著白氣。一切都跟平時一樣。
“近藤君!”他快走兩步,臉上堆起笑來,“您辛苦!這趟差事總算辦完了。今天晚上要不一起放鬆放鬆?”
近藤弘毅頭也沒回:“不了。我還有事。”
陳默也不強求,又轉向旁邊的吳西寶,聲音帶著溫度和亮度:“吳大哥!你也辛苦了!晚上有空沒?老弟做東,好好吃一頓!你在天津幫屬下說了話,這份情屬下記著呢!”
吳西寶把布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,擺了擺手:“改日改日。我這得先回趟76號,李主任等著呢。下次,下次一定。”他拍了拍陳默的肩膀,大步走了。
陳默站在站臺上,目送吳西寶的背影消失在出站口,然後轉過身,臉上的笑還掛著,目光落在山口義男身上。
吳西寶擺了擺手,轉身走了。他的步子比出站時快了幾分,幾下就消失在出站口的人流裡。山口義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又轉回來,壓低聲音說了一句:“山本君,那晚上——”
“晚上老地方,藤屋。菊乃桑那邊我去打招呼。”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先回去歇著,晚上見。”
“晚上見!”
山口義男也走了,步子輕快得像一隻終於被放出籠子的貓。陳默站在月臺上,看著他走遠,嘴角那絲弧度還掛著,但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回收。
森田從後面湊上來了。他剛才一首站在幾步外,手裡攥著那個記滿了天津“風土人情”的筆記本,臉上的表情是一種“我聽了半天終於敢開口了”的期待。他往前湊了湊,壓低聲音,臉上帶著那種在長官面前練出來的熱乎勁兒,只是那熱乎勁兒底下壓著的是一股子“我也想跟著去”的饞勁兒:“組長……您說的那個‘放鬆’……屬下能不能也去?屬下在天津也擔驚受怕了好久,屬下也想——放鬆放鬆。”
陳默轉過頭看著他。那目光不帶感情,像在看一件擺在貨架上但還沒決定要不要買的東西。他開口了,聲音不高,帶著一種“我也是為你好”的語重心長:“森田,你不能去。”
森田愣了一下:“為什麼?”
“你有女朋友了。”陳默的語氣極其鄭重,像是在宣佈一條軍規,“你得專一。不能像以前那樣了。你得對得起人家。”
森田的嘴張開了。他站在原地,臉上的表情從“期待”變成“困惑”,又從“困惑”變成一種“我是不是聽錯了”的茫然。他的眼珠子轉了一圈,嘴唇動了動,像是在腦子裡快速搜尋反駁的依據,然後他找到了,聲音也拔高了半度:“組長,您不是也有女朋友嗎?您還天天往三樓跑,比屬下跑得勤多了!”
“我比較能幹。”陳默面不改色心不跳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“能幹的人精力充沛,不會誤事。你能嗎?”
森田的嘴張得更大了。他站在那兒,臉上的表情像被人從正面拍了一巴掌,又像是一條正在搖尾巴的狗忽然發現主人手裡什麼都沒有。他的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,最後發出一聲含混的“呃——”,像是有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下不去。
小林站在旁邊,抱著那個布包袱,低著頭,肩膀在微微抖。真佐子站在幾步外,膝蓋上攤著記錄本,鉛筆握在手裡,像是在寫什麼,但筆尖在紙面上停著,沒有動。
陳默轉過身,朝出站口走:“走了。回特一課。”
森田愣在原地,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,快步跟上去,嘴裡還在嘟囔:“……屬下的女朋友……屬下覺得她可能不想屬下專一……屬下覺得她可能更喜歡屬下去見見世面……”
“那是你覺得。”陳默頭也沒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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