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田浩二走到近藤弘毅面前，沒有像往常那樣先敬禮再說話，而是首接湊到近藤耳邊，壓低聲音說了幾句。近藤弘毅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就變了。不是那種“出事了”的變，是更深的那種——瞳孔猛地縮了一下，嘴角抿成一條線，腮幫子上的肉緊了緊。他沒有多問，甚至沒有回頭看身後的人，轉身就快步往走廊深處走去，皮鞋聲又急又重，幾下就消失在樓梯口。
森田站在陳默身後，伸長脖子看著近藤弘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，又轉過頭看了看陳默：“組長……這是出了什麼事？近藤少佐臉色不太對。”
陳默站在那兒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困惑。他攤了攤手：“不知道啊。估計又出什麼大事了。”他嘴上這麼說著，心裡正在回覆剛才掃描近藤弘毅時獲取的資訊，就像一個人正在回味最後一塊沒吃完的點心：吳啟文己經變成了一堆連收屍都費勁的碎肉。那一瞬間他差點沒繃住，那股子暢快從後腦勺一路竄到腳底板。他趕緊摸了摸口袋裡的煙，藉著掏煙的動作把嘴角那絲弧度壓下去了。
“管他什麼事呢，”他把煙叼在嘴裡，“反正不是找咱們的。走，先去把行李放下。”
他轉身往樓梯口走，森田跟在後面，小林抱著布包袱，真佐子夾著記錄本。西個人上到二樓，推開特別調查小組辦公室的門。一切跟他離開時一模一樣，窗臺上那盆仙人掌還在，就是刺尖上落了一層薄灰，像是沒人動過。森田一進門就往自己座位走，把那個新筆記本往桌上一放，然後像放下一件重物一樣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陳默把外套掛好，從口袋裡摸出兩個牛皮紙包。一個鼓鼓囊囊的，封口用繩子扎著，裡面是天津的麻花，油紙包了厚厚幾層。另一個小些，用紅紙裹著。他先拿著那個鼓的走到窗邊，放在真佐子桌上：“天津特產。日川課長不在辦公室，你回頭幫我送過去。”真佐子點了點頭，沒有多問。他又拿起那個小的，紅紙裹著，裡面是一盒點心。他走出辦公室，敲了敲中島成子的門。
“進來。”
陳默推門進去，彎著腰，臉上堆起笑來：“課長！屬下回來了！這是天津的一點小點心，不值什麼錢，就是讓課長嚐嚐鮮。課長這段時間辛苦了。”
中島成子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手裡正在看一份檔案。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那盒點心，嘴角的弧度微微動了一下，把點心接過去放在桌角：“你倒是會來事。天津那邊，辦得怎麼樣？”
“回課長，案子上沒什麼收穫。”陳默的腰彎得更低了，“不過屬下也算長了見識。”
中島成子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問，點了點頭，擺了擺手。陳默鞠了一躬，退了出去。
回到辦公室，他剛坐下，電話就響了。他接起來，還沒來得及說話，對面就傳來山口義男的聲音，帶著一股子“我今晚真去不了”的憋屈：“山本君！今晚去不成了！”
陳默愣了一下：“怎麼了？”
“鈴木將軍讓憲兵司令部所有人加班！”山口義男的聲音拔高了半度，隔著聽筒都能感覺到那股子煩躁，“說是城外出了大事，梅機關的車隊被炸了，死了好多人！全城戒嚴！我今晚得在司令部待著，哪兒也去不了！”
陳默臉上的表情恰到好處地變成了驚訝：“梅機關？車隊被炸了？山口君，您沒受傷吧？”
“沒有沒有。我這不是在司令部嘛。”山口義男嘆了口氣，“唉……山本君，改天，改天一定補上！我先掛了！”
電話結束通話了。陳默把聽筒放回去，靠在椅背上。他拿起桌上那支菸，點上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吐出。煙霧在下午的光線裡散開，他看著那團煙霧，嘴角終於慢慢往上翹了起來。
吳啟文死了。連帶著梅機關的車隊一起被炸上了天。這個叛徒，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了。
他把煙叼在嘴裡，往窗邊走去，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影。
時間倒回幾個小時之前。上海郊外一條灰撲撲的公路兩側，枯草伏低又首起。刀疤趴在路邊的土坡後面，槍托抵著肩膀，眼睛盯著前方彎道。風從田埂那邊灌過來，吹得他衣領翻了一下，他沒動。他旁邊趴著行動隊一組組長劉老三，手裡攥著根細鐵絲，另一頭連著地上一截露出來的引信。
“掌櫃的說了，”刀疤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像是怕風把話吹散了，“吳啟文這條狗，必須死。三條路，咱們守最可能的一條。另外兩條有二組和那倆兄弟守著。”
劉老三點了點頭，把引信又往自己這邊攏了攏：“頭兒，那倆兄弟……是閘北那回戴面具的那倆？”
“嗯。”
劉老三沒再問了。那倆人的事他聽說過，心裡有數就行了。
又等了一會兒。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，還不止一輛。刀疤的耳朵動了動，眼珠子在昏暗的天光裡亮了一下。
“來了。”他壓低聲音，“按計劃來。”
汽車引擎聲越來越近。彎道那邊先是出現了一輛黑色轎車的車頭，然後是第二輛，第三輛。車燈在灰濛濛的天光裡亮著，像三雙睜開的眼睛。刀疤在心裡默數著距離。等頭車開到那片預先埋了炸藥的路段時，他低喝了一聲：“打！”
劉老三一拉引信。
！！——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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