郊外的風比城裡硬。枯草伏在地上，被風壓成一片一片的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趴在那兒沒起來。賈曉勇趴在土坡後面，臉上的關公面具被夜風凍得冰涼，貼在皮膚上，像一塊鐵皮。他不敢動，怕面具蹭出聲音，但兩條腿己經開始發麻了，從膝蓋往下像是灌了水泥。
他側過頭，用氣聲喊了一句：“哥。”
賈曉軍趴在幾步外的矮樹叢後面，沒應聲。他臉上那張張飛面具的黑漆在月光下泛著暗光，比他弟弟那張更沉。他手裡攥著那支繳來的步槍，槍托抵著肩膀，槍口朝著彎道的方向。
“哥。”賈曉勇又叫了一聲，“小鬼子咋還不來？是不是走別的路了？”
“等著。”賈曉軍的聲音低得像砂紙磨鐵。
賈曉勇不吭聲了。他趴回去，臉貼著地面，能聞到泥土和枯草根的味道。他閉上嘴，但不代表他的腦子也安靜了。他己經在這條路上趴了快一個半時辰了，屁股底下的土都讓他焐熱了。自從閘北那一仗之後，他跟賈曉軍就一首窩在碼頭，琴師讓他們“蟄伏”，這一蟄就是兩個多月。那兩個多月裡他每天扛包、吃飯、睡覺、聽他哥磨刀，聽得他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了。琴師傳話來說“有任務”的時候，他差點沒從床板上翻下來。
可任務有了，目標沒來。
他耐心等了半個時辰，又等了半個時辰。他想站起來走兩步，可哥沒動。他又趴了一會兒，開始覺得可能是琴師的情報出了岔子，也可能小鬼子壓根沒走這條道。他正想著，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，像是什麼東西被從地底下頂了一下。緊接著是第二聲，比第一聲更脆，然後是密集的槍聲，噼裡啪啦的，隔著一片荒地傳過來，被風扯得斷斷續續。
賈曉勇猛地抬起頭：“哥！那邊打起來了！”
賈曉軍沒有動。他的槍口還指著彎道，但從他肩膀的弧度來看，他也聽見了。他沉默了幾秒，然後開口，聲音還是那樣平：“看來不會來這邊了。”
“那咱們去支援！”賈曉勇己經從地上撐起來了，關公面具歪了一下，他伸手扶正，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急，“那邊打起來了，咱不能光趴在這兒等著！那邊肯定也有埋伏！劉老三他們人手不夠——我他媽都在這兒趴了兩個多時辰了，骨頭都僵了——”
“你認識路？”賈曉軍打斷他。
賈曉勇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他當然不認識路。琴師只告訴他們在這條路上蹲著，沒說別的路怎麼走。他站了在那兒，憋了好幾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：“那……那也不能就這麼趴著吧？”
賈曉軍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聽著遠處逐漸稀落的槍聲，在猶豫。他也不想在這兒乾等。琴師給的任務是“攔截可能走此路的目標”，但那邊己經打起來了，這邊連個鬼影都沒有。他正想開口說“收拾東西，摸過去看看”，耳朵忽然動了一下。
“別動。”他壓低聲音。
賈曉勇立刻蹲回去了。兩個人同時屏住呼吸。遠處的槍聲己經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——汽車引擎聲。正從彎道那邊傳過來，越來越近。
賈曉軍的眼睛亮了。他從懷裡摸出那支袖珍望遠鏡，貼著土坡的邊緣往外看。彎道那邊先是出現了一束車燈的光，然後是第二束。兩輛車，車速不快，像是在試探。
“兩輛車。”他壓低聲音，“前面那輛坐著幾個人，看不清楚。後面那輛——副駕駛上坐著一個人，穿著長衫。”
他把望遠鏡的焦距擰了擰，又看了一眼，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照片。照片是琴師給的，上面的人臉有點模糊，但輪廓還在。他看了看照片，又看了看望遠鏡裡那個坐在副駕駛上的身影，然後放下望遠鏡。
“目標。”他說。
賈曉勇的眼睛亮了。他在關公面具後面的嘴角己經咧開了，像是那些被凍僵了的血終於開始重新流了。他伸手摸了一下腰間那柄磨得發亮的斧頭，又摸了一下別在後腰的短銃，然後壓低聲音：“哥，幹不幹？”
“幹。”
他把望遠鏡收好，把那支步槍的槍托重新抵在肩膀上。兩個人重新趴在土坡後面，一動也不動，像是跟這片荒地融在了一起。
引擎聲越來越近。車燈的光在彎道處晃了一下，然後兩輛黑色轎車從彎道那邊拐過來，車速不快，像是開車的也知道這條路不太平。
第一輛車裡坐著幾個梅機關的特工，臉上的表情不好看。第二輛車裡坐著兩個人。吳啟文坐在副駕駛座上，佐藤健一坐在他後面，兩人都沒說話。
吳啟文心裡正在算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