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啟文心裡正在算賬。
遠處那兩聲悶響炸開的時候，他靠在副駕駛座上，眼皮都沒抬。他聽出來了——爆炸聲，隔著一片荒地，距離不近。他嘴角浮起一絲弧度，那弧度很淡，像水面上的油花，一閃就沒了。
他覺得自己算得不錯。
那條路果然被堵了。不出他所料。他給自己選的路是最偏的，繞得遠，但安全。那條好走的首路，就留給梅機關那幫人當靶子吧。他在心裡把賬又算了一遍——如果真有內鬼，那內鬼一定在上海支援的那幾個人裡頭。天津這邊的潛伏特工，他吳啟文心裡有數，不會出這種紕漏。等回了上海，他得好好跟山下機關長說道說道，把那個藏在隊伍裡的老鼠揪出來。
吳啟文手裡還拿著一份檔案，是他在天津整理的最後一批軍統天津站下線人員的殘存資訊。雖然名單己經轉移了，但這些碎片拼起來，多少還能擠出幾滴油水。回上海之後，把這些東西交給山下長川，再加上他對“上海支援人員中有內鬼”的判斷，足夠讓他在日本人那邊再多站一個臺階。
車子又顛了一下，軋過一塊碎石，車頭微微晃了晃。
“麻煩開快點。”他側過頭，對旁邊的司機說，“我要——”
他的話沒說完。
前面路上站著兩個人。
確切地說，是蹲在兩個。一人蹲在路左邊，一人蹲在路右邊，中間隔著一輛歪歪扭扭的板車。板車橫在路面上，軲轆朝上，像是剛翻的。
吳啟文愣了一下。
他看見那兩個人臉上戴著東西——一個紅臉長髯，眉眼倒豎；一個黑臉環眼，虯髯怒張。關公和張飛。唱戲的？這荒郊野外的，唱什麼戲？
他下意識地轉過頭，準備指給旁邊的佐藤健一看。
但他側過頭的時候，佐藤健一的臉色他己經看過了。佐藤健一的嘴張開了，手指攥住了車門把手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，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顫：“……掉頭，快掉頭——”
司機還沒來得及打方向盤。
“轟——！！！”
前方那輛梅機關的車被從地底下掀了起來。不是往前翻，是往上翻，整輛車在半空中翻了個身，車頂朝下砸在路面上，車窗碎了，鐵皮扭曲，從車廂裡滾出來一個人，還帶著火。
吳啟文的腦子是空的。他看見那輛車的殘骸在火光裡又彈了一下，然後槍聲響了。
“砰砰砰砰——”
不是步槍，是衝鋒槍。兩把同時響，彈殼叮叮噹噹砸在地上，像是下了一場鐵雨。他聽見玻璃碎了，聽見車門上多了密密麻麻的彈孔，聽見旁邊有人悶哼一聲倒下去，血濺在他袖口上，溫熱的一片。
他伸手去摸車門把手，手指剛碰到那冰冷的金屬——
一顆子彈從前擋風玻璃穿進來，從他太陽穴進去，從另一側穿出去，在座椅靠背上留下一個拳頭大的洞。
他的身體猛地往後一仰，後腦勺磕在座椅頭枕上，眼睛還睜著，瞳孔正在散開。他最後的意識裡只有一個念頭：我選的路……是對的……可他們怎麼會知道……
然後那念頭滅了。
佐藤健一縮在後座，車門己經推開了一半。他的手指剛搭上車框邊緣，一串子彈就從側面掃過來，打在車門和門框之間，濺起的碎木屑扎進他手背。他悶哼一聲縮回手，整個人往座椅底下滑，後背貼著坐墊，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老鼠。
然後又是一陣槍響。這回子彈是從正前方來的，穿過後排座椅的靠背，在他胸口和腹部炸開三朵暗紅色的血花。他的身體弓了一下，像被人從裡面抽了一鞭子，然後鬆開了，整個人癱在座椅和地板的縫隙裡，血從身下滲出來，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槍聲停了。
賈曉勇把兩把衝鋒槍往肩上一掛，走到第二輛車旁邊，彎下腰往裡看了一眼。吳啟文歪在副駕駛座上，太陽穴上的彈孔還在往外淌血，順著下頜滴在衣襟上，把灰布長衫染出一片暗色。佐藤健一縮在後座底下，己經沒了動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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