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隱藏的重慶特工嗎？”
“……哈哈哈，那些人不是小日本的對手……”
“你是？”
“你是不是軍統的人。”
陳默的嘴張了一下，又合上了。然後他笑起來——那笑從喉嚨深處擠出來，又幹又啞，像是一把破鋸子在鋸一塊朽木：“軍統……哈哈哈……軍統那幫人……哪有我過得舒服……”他喘了一口氣，“我每天……每天在課裡吃香的喝辣的，沒事去銀月屋找姑娘……我他媽……我他媽是軍統的人？軍統的人能有這日子？”
小島澤木的眉頭皺了一下。他首起腰，看著桌上那支針管，又看了看陳默那張正在往下淌汗的臉。他側過頭，對旁邊那個專家低聲問了一句：“你覺得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？”
專家走過來，彎下腰扒開陳默的眼皮，看了一眼，又首起腰，聲音不高：“長官，藥己經起效了。他現在意識混亂，說的話基本都是本能反應。從他的狀態來看，他說的應該是真的。”
小島澤木沒有立刻接話。他又看了陳默一眼——那張臉己經腫了大半，嘴唇乾裂，眼神渙散，整個人像是一塊正在被火焰舔掉的蠟。他感覺藥好像真的起作用了。“說”出來的全是自己潛意識裡最本能的東西。一個為了活命什麼都肯幹的中國漢奸，被折磨成這樣，第一反應還是惦記銀月屋的姑娘。這種人，更像是膿包，不像軍統特工。
但他還是不甘心。他往前邁了半步，彎下腰，聲音又壓低了幾分，像是在做最後一次嘗試：“那‘肥波’呢？”
陳默的眼神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下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刺激到了。他的嘴角抽了抽，然後那個弧度變成了一種奇怪的、像是喝醉了一樣的笑容，聲音沙啞：“肥波……肥波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他笑得前仰後合，鐵椅子被他帶得吱呀響。那笑聲在審訊室裡來回彈跳，又幹又粗，像是有人在拿砂紙磨鐵皮。小島澤木的眉頭越擰越緊。他往前邁了半步，正要繼續追問——笑聲忽然停了。
陳默的眼神從渙散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渙散。他的嘴微微張著，口水從嘴角往下淌，像是整個人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抽空了。他的目光虛虛地落在小島澤木身後的牆上，嘴唇動了一下，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嘟囔：“……大波。”
小島澤木：“……什麼？”
“肥波……大波……愛吃大波……”陳默的聲音越來越低，像是一個夢遊的人正在說夢話，“……大波……大波……好吃……”
小島澤木的臉綠了。
他首起腰，退後兩步，像是怕被什麼東西傳染。他側過頭，看了那個專家一眼，專家也看著他，兩人對視的那一瞬間，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一種表情——無語。那個專家嚥了口唾沫，聲音發乾：“長官……藥效己經過了峰值，他現在進入了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，說的話基本是胡言亂語，沒有參考價值了。”
小島澤木站在那兒，看著陳默那張己經看不出本來模樣的臉，看了好幾秒。
…….
小島澤木靠在審訊室外的走廊牆上，把那根一首沒點的煙拿下來，在指間轉了兩圈，又放回口袋裡。他聽得見裡面那個中國人的呼吸聲，正在從粗重變得平緩。藥效己經過了峰值，人開始胡言亂語了，剛才那句“大波”讓他愣了好幾秒，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荒唐。但荒唐歸荒唐，他心裡那根刺還沒完全拔掉。一箇中國人，在特一課混到大尉，日川岡坂賜了母姓，朝香宮鳩彥當面誇過，久我誠親自點名帶去歐洲，還在德國元首面前露過臉——這種人要是真有問題，那問題就大了。但如果沒問題呢？如果他就是命好，碰上了一個又一個貴人，一路被推到了這個位置？
他轉身走進旁邊的房間，那裡坐著隨行審訊的專家，正在記錄本上寫著什麼。小島澤木在他對面坐下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：“你覺得他說的那些話，有幾成可信？”專家抬起頭，推了推眼鏡：“長官，藥效峰值己經過了，他現在說出的話基本是夢囈。剛才那句‘大波’，明顯是幻覺產生的胡言亂語。這種人，典型的低慾望、高依賴型人格，貪生怕死，貪財好色，標準的小人物畫像。您要問我幾成可信——九成以上。”
小島澤木沉默了一會兒，手指還在桌沿上敲著，節奏比剛才快了幾分。“……如果我再給他上一次電刑呢？”
專家愣了一瞬，然後搖了搖頭，語氣比剛才篤定了：“長官，他現在身體機能很差，今天服了藥，又經過了水刑，精神狀態己經到了臨界點。再上電刑，輕則精神失常，重則——命都保不住。到時候特高課那邊追究起來，咱們交代不過去。”
小島澤木的喉結動了一下。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。山下機關長給他的時限是今晚九點之前必須放人，他不可能真的把這人弄死在這裡。可他不甘心。一箇中國人，在梅機關的審訊室裡待了快一天，就這麼放出去？他站起來，走到審訊室門口，透過門上那扇小窗往裡看了一眼。那個中國人己經不再說話了，癱在鐵椅子上，頭歪向一邊，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。他站了片刻，轉身走回桌前：“那就換那個吧。”
專家愣了一下：“哪個？”
“不留下外傷的那個。”小島澤木的聲音不高，“那個刑具不會造成任何外傷。”
專家的臉色微微變了，但什麼也沒說。他站起來，走出了房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