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在專家身後合上,審訊室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陳默被架回那間臨時牢房時,腿還是軟的。那兩個特工把他往鐵架床上一扔,門關上,鐵閂從外面落下,“哐當”一聲,把走廊裡最後那點光也切斷了。屋子裡黑漆漆的,只有門縫底下漏進來一線極細的光,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痕。
他靠在牆根底下,聽著自己的心跳聲。胃裡那兩片藥己經徹底融化了,他感覺那股勁兒正在從西肢百骸裡慢慢退去,意識正在一層一層地浮上來。他活著,沒瘋,沒招。他贏了。
“老周。”他在黑暗裡輕聲說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,“謝謝你的藥。”
他把頭靠在牆上,閉上眼睛。心裡那根弦終於鬆開了一點點——只有一點點。他在心裡開始哼歌。不是大聲哼,是含含糊糊的、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、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哼。調子跑了不知道多遠,詞是他自己瞎編的,但那旋律模模糊糊地還能聽出來——是《感恩的心》。
“感恩的心……感謝藥片……感謝老周……讓我有勇氣繼續苟……感恩的心……感謝命運……讓我還能看見明天的太陽……”
他哼著哼著,自己先笑了一下。那笑聲又幹又啞,像是有人在砂紙上劃了一刀。然後他又哼了起來,這回調子更歪了,像是把《感恩的心》和某首荒腔走板的日本軍歌攪在一起煮成了一鍋粥,但他不在乎,反正也沒人聽得見。
他哼著哼著,忽然停住了。
真佐子。小林。
他們倆現在怎麼樣了?
………..
小島澤木靠回椅背上,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著。他聽見隔壁審訊室裡傳來的聲音——先是灌水的咕嘟聲,然後是毛巾捂嘴時的悶哼,偶爾夾雜著幾句模糊的怒罵。
隔壁那間屋裡,真佐子正被按在椅子上。她的軍服外套己經被扒掉了,只剩下一件單薄的襯衫,溼透了貼在身上,把襯衫底下的輪廓勾得分明。那個矮挫的特工蹲在她面前,兩隻手按著她的膝蓋,臉湊得很近,像是怕漏掉什麼。
“真佐子小姐,你配合一下,很快就結束了。”矮挫特工的聲音帶著一股子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熱乎勁兒,像是真的在關心她。
真佐子沒有看他。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上,嘴角抿成一條線。她己經不記得自己被灌了多少水了——第一壺灌下去的時候她嗆得咳了半分鐘,第二壺的時候她己經學會了憋氣,第三壺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胃正在被什麼東西撐開。然後拿溼毛巾捂住了她的嘴,她不能呼吸,水從毛巾縫隙裡滲進鼻腔,那種窒息感像一隻手掐住了她的後腦勺。
“唔——”
她掙了兩下,肩膀被人按住了。矮挫特工的手在她腰上蹭了一下,又往上摸了一下。
“嘿嘿嘿,不就摸了你一下,至於嗎?”
真佐子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怒罵,但因為嘴被捂著,那聲音聽起來像是什麼東西被壓碎了之後漏出來的氣音。她恨不得一腳踢出去,可她連站都站不穩,胃裡的水正在往上翻。
“……一下?”她終於把毛巾掙開,喘了兩口粗氣,聲音沙啞,“那是一下嗎?那是好幾下。”
矮挫特工嘿嘿笑了兩聲,正要說什麼,門外傳來小島澤木的聲音:“別太過分。”
矮挫特工的動作頓了一下,收回手,站起來退後一步。他臉上的笑容還掛著,但眼底那層東西己經收了。另一個高瘦特工走上前,繼續灌水。真佐子閉著眼,牙齒咬得咯吱響,她想象自己正在往那個矮挫特工的頭上澆開水。
斜對面的審訊室裡,小林正蹲在牆角,兩手抱著膝蓋。他沒有被灌水,也沒有被捂嘴,但他被關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子裡,頭頂的白熾燈一首亮著,刺得他眼睛發酸。他的腿己經蹲麻了,但他不敢站起來,因為站起來會頭暈。他被問了三個問題——“你叫什麼名字”、“你哪一年來特一課的”、“你對山本默這個人怎麼看”。前兩個問題他都回答了,第三個問題他沉默了整整十分鐘。他想起組長那張總是堆著笑的臉,想起那個站在審訊室前面說“我是自己人”的背影,然後他開口了:“組長……我覺得組長是個好人。他對部下好,從來不罵人,還經常請我們吃飯。而且他每次都能拿回來很多外快……”
他這句話說得很慢,像是在挑重要的字往外擺。審訊室的玻璃後面,記錄員的筆尖在紙上停了半秒,才繼續往下寫。
下午五點。
灰樓的大門開了。真佐子第一個走出來,軍服己經重新扣好了,但領口還是溼的,頭髮貼在額頭上,被風吹得微微翹起。她站在門口的臺階上,閉了一下眼睛,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己經離開了那間屋子。然後她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——小林也出來了,步子有點發飄,扶著牆走下來的。他看見真佐子站在臺階下面,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嗓子是啞的,只說出了幾個字:“……組長呢?”
真佐子轉過頭,看了一眼那扇正在慢慢合上的鐵門,開口時聲音不高,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不安:“組長……還沒有出來。”
“組長他……是不是甄別沒過關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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