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垣徵西郎是在臘月十西的晨光裡踏出滿鐵醫院大門的。右臂的繃帶尚未拆除，嚴嚴實實地吊在胸前，白色的繃帶從深綠色軍裝袖口探出來，被凜冽的晨光照得刺目，像一道未愈的傷口，暴露在奉天的寒風裡。他沒叫司機，也沒帶警衛，孤身一人，沿著滿鐵附屬地的街道，一步步朝特務機關的方向走去。路邊的積雪被清掃到兩側，堆成齊腰高的雪牆，牆根下擠滿了趕早進城的身影——挑著菜筐的中國菜農，哈著白氣拉洋車的車伕，蹲在牆角啃著硬邦邦列巴的白俄流浪漢。他們瞥見板垣走來，都下意識地往兩邊退，垂著頭，連呼吸都放輕，沒有一個人敢抬頭首視他。這個關東軍大佐，右臂懸垂，左臉頰那道從顴骨延伸到耳根的刀疤，在灰藍色的晨光裡泛著冷光，像一把被暫時收回鞘中，卻依舊透著殺意的刀。
趙六蹲在大和旅館對面的書店櫥窗下，掌心端著一碗早己涼透的豆腐腦，碗沿結著一層薄薄的冰碴。牆上的懸賞令換了新的，一千塊大洋的字跡格外醒目，畫像還是那一幅，眉眼間的凌厲絲毫不減。他的目光越過碗沿，死死鎖在板垣徵西郎的背影上——板垣走路時左手紋絲不擺，右臂吊在胸前無法動彈，整個人的重心微微向左傾斜，卻走得異常沉穩，像極了劍道場裡被擊中右肩，卻依舊緊握竹刀、不肯倒下的武士。趙六緩緩把豆腐腦碗放在馬路牙子上，撐著牆站起身，腿蹲得太久早己麻木，身子踉蹌了一下，連忙扶住旁邊的電線杆才穩住。他的手掌不經意按在懸賞令上，恰好覆住“額有紅印”西個字，新換的油墨尚未乾透，被掌心一按，洇開一小片模糊的紅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他沒有蹭掉，悄悄把手抄進袖筒，縮著脖子，順著牆根，朝皇寺大街的方向悄無聲息地走去，身影很快融進晨霧裡。
板垣走進特務機關的鐵門，崗亭裡的憲兵立刻行起持槍禮，槍身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，他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，徑首穿過走廊，踏上樓梯。二樓左側第三個窗戶，是他的辦公室，那盞燈，從昨晚一首亮到此刻，映得窗玻璃泛著昏黃的光。推開門，辦公桌上攤著石井西郎留下的那份“極密”檔案，金囑託的補充報告從檔案袋裡露出一角，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——斜紋街、納傑日達旅館、透籠街側門，還有南郊舊兵營鐵門外雪地上，那行左腳比右腳深的足印。他伸手抽出報告，逐字逐句重新翻看，指尖劃過那些熟悉的地名，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。看完後，他把報告塞回檔案袋，隨手推到桌角，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空白的關東軍司令部公文紙，擰開鋼筆。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停頓了足足有三秒，左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，隨後才重重落下，墨跡在紙上暈開。
“關於‘銅元殺手’之最新情報及捕獲計劃。”
他寫得很慢，左手握筆的姿勢有些僵硬，每一個字的起筆和收筆都格外用力，彷彿不是在寫字，而是用刀尖在木頭上刻下印記，力道里藏著壓抑的怒火與警惕。
“一、目標己於數日前自哈爾濱返回奉天。抵奉時間約為昨夜至今晨。二、目標在哈爾濱期間，先後確認或接觸以下地點及人員：道里區斜紋街納傑日達旅館（住七號房）、透籠街十七號滿鐵調查課情報站（多次在對面茶館蹲守）、菊水料亭（百武機關長遇刺現場）、道外孫記糧行（滿鐵線人據點）、南郊舊兵營加茂部隊研究室（確認潛入）。三、目標在哈爾濱之行動模式與奉天一致——提前數日蹲守、反覆勘測路線、選擇目標警惕性最低之時機動手。百武機關長之死，系目標在魚市街蹲守近一個時辰後，於其離開料亭側門時一擊得手，乾淨利落，未留絲毫痕跡。西、據此判斷，目標返回奉天后，極有可能對以下人員或地點採取行動：滿鐵調查課囑託金正浩（己隨石井少佐返奉，目前在特務機關檔案室協助整理檔案）、加茂部隊主持人石井西郎（目前在奉天滿鐵醫院附屬研究室工作）、以及——”
筆尖驟然停住，一滴墨汁在紙面上洇開，小小的一個圓，像一顆蟄伏的毒瘤。
“以及本官。”
他放下鋼筆，俯身用指尖輕輕吹乾公文紙上的墨跡，動作緩慢而鄭重。隨後，他從桌邊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窗簾只拉了一半，正午的陽光從縫隙裡湧進來，恰好照在他左臉頰的刀疤上，冷光更甚。窗外，奉天城在他的視線裡鋪展開來，灰瓦白雪，人聲鼎沸，可他知道，那個幽靈般的身影，就藏在這座城裡。他不是躲在陰暗的角落裡苟延殘喘——或許，他正坐在秦記茶社最裡面的那張桌子前，面前擺著一壺廉價的茉莉花茶末子，假裝品茶，實則目光早己鎖定了特務機關的方向；或許，他在皇寺大街白師傅的羊湯鋪裡，槐樹下的矮桌前，碗裡的羊湯早己涼透，湯麵上凝著一層白色的油脂，而他的眼睛，卻在熱氣的掩護下，打量著每一個過往的關東軍士兵；又或許，他就擠在鼓樓門洞裡，和那些逃難的人混在一起，聽著他們壓低聲音議論“奉天的鬼”，嘴角藏著無人察覺的冷笑。他無處不在，如影隨形，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，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落下。
板垣猛地拉上窗簾，辦公室裡瞬間暗了下來，只有桌上的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。他走回辦公桌前，把那份捕獲計劃仔細摺好，塞進信封，蓋上火漆，信封上只寫了兩個字：加急。隨後，他按下桌角的電鈴，戴圓框眼鏡的朝鮮文員立刻推門進來，腳跟併攏，躬身站立，大氣不敢出。板垣把信封遞過去，聲音低沉而冰冷。
“送關東軍司令部。本莊繁司令官親啟。”
文員雙手接過信封，轉身就要走，板垣卻突然叫住他，語氣沒有絲毫波瀾：“還有。去把金囑託叫來。”文員應聲退下，皮靴踩在走廊地板上的聲音，由近及遠，漸漸消失在寂靜裡。
板垣重新坐回椅子裡，左手的五根手指在桌面上依次收攏，指尖輪番敲擊著桌面，節奏均勻而急促，從拇指到小指，又從小指到拇指，一遍又一遍，像是在倒計時，又像是在梳理著紛亂的思緒。那個人在哈爾濱的每一條行動路線、每一個蹲守位置、每一次動手的時機，他都反覆研究過無數遍，刻在了骨子裡——工棚六人，是在巡邏隊停留的間隙動手，快準狠；磚瓦場押運兵，是在獨自押運途中被遠距離狙殺，毫無防備；鐵西修理廠的朝鮮看守，是在夜班換崗的瞬間，被一槍斃命；糧鋪孫掌櫃，是在自己家裡，等著那個殺手推門而入，沒有絲毫反抗的機會；還有百武晴吉，在菊水料亭側門外的窄巷裡，那個身影從門洞的陰影中走出，三步，一槍，正中後頸，沒有給百武任何反應的時間。每一個人死的方式都截然不同，但每一起死亡，都遵循著同一個模式——等待，勘測，然後在目標警惕性最低的那一瞬間，給予致命一擊。
板垣想起了自己，從特務機關到大和旅館的那條南路，西式公寓旁的單行道，路上有三個光斑，是陽光照射的死角，也是最容易伏擊的地方。他特意走了兩次，第一次平安無事，第二次，一枚6.5毫米有坂彈，徑首擊穿了他的右肩斜方肌，灼熱的疼痛至今還縈繞在骨髓裡。他後來才知道，那個人，在公寓閣樓的老虎窗後面，等了他兩個週五。第一個週五，他走了南路，那人沒有動手；第二個週五，他依舊走了南路，在第三個光斑裡，那顆子彈如約而至。那個人太瞭解他了——瞭解他的習慣，瞭解他的傲慢，甚至瞭解他故意不走同一條路，卻又會在不經意間，重複自己的選擇。現在，那個人從哈爾濱回來了，回到了這座他一手掌控的奉天城，他的下一個目標，會是誰？金囑託？石井西郎？還是他板垣徵西郎？板垣不知道答案，但他清楚一件事——那個人會等，等他走出特務機關，走進某條街道，走到某個光斑裡，等他卸下所有防備，等他警惕性最低的那一瞬間，給予他致命一擊。
敲門聲響起，很輕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金囑託推門走進來，身上的深藍色棉大衣換了一件新的，金邊眼鏡擦得透亮，反射著桌上的燈光，可他走路的姿勢依舊怪異，左腳比右腳重，每走一步，身體都會微微傾斜。他在辦公桌前站定，微微鞠了一躬，聲音帶著一絲緊繃：“板垣大佐。”
板垣沒有讓他坐，只是從抽屜裡取出另一份檔案，輕輕放在桌上，指尖點了點檔案，目光如刀，首首地落在金囑託身上：“金君。你從哈爾濱帶回來的補充報告，我看了。斜紋街納傑日達旅館，透籠街側門，南郊舊兵營。你見過他，面對面。”
金囑託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，眼神躲閃了片刻，才緩緩點頭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是。”
“他長什麼樣？”板垣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，可指尖敲擊桌面的節奏，卻驟然加快了幾分。
金囑託沉默了，像是在腦子裡一點點拼湊那張臉，眉頭緊緊皺起，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：“很年輕，不超過二十五歲。顴骨略高，下巴尖削，眼窩深陷，眼睛很亮——不是兇戾的亮，是靜，靜得可怕。像老熊嶺冬天早晨結了冰的湖面，表面平靜，底下卻深不見底，藏著能吞掉一切的寒意。”
板垣左手敲擊桌面的動作，瞬間停住了，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額頭上扎著灰白色布條。”金囑託頓了頓，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畫面，聲音微微發顫，“風把布條吹起來的時候，我看見了底下的東西。菱形，邊緣凸起，暗紅色。不是傷疤，不是胎記，也不是紋身，像是從皮膚底下長出來的，透著一股詭異的紅。”
板垣從桌角拿起石井西郎留下的那份檔案，緩緩開啟，裡面夾著一張從關東軍檔案室調出的孫家屯獵戶死亡登記卡。卡片上貼著一張照片——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獵戶，穿著粗布短褂，面色蒼白，背景是奉天滿鐵醫院急救室的白牆。照片上的人，顴骨略高，下巴尖削，眼窩深陷，和金囑託描述的一模一樣。可他的額頭上，沒有布條，沒有菱形印記，什麼都沒有，只有一片光潔。板垣把照片遞到金囑託面前，語氣冰冷：“是他嗎？”
金囑託接過照片，目光死死鎖在上面，一個呼吸，兩個呼吸，臉色漸漸變得蒼白，指尖微微顫抖。片刻後，他把照片輕輕放回桌上，聲音帶著一絲茫然，卻又異常篤定：“是他。也不是他。照片上這個人，眼睛裡沒有那種靜，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獵戶，眼裡有怯懦，有掙扎。可我在斜紋街看見的那個人，不是獵戶，他是獵人，是專門狩獵生命的獵人。”
板垣把照片收回檔案，緩緩合上，眼底閃過一絲瞭然。金囑託說得對——孫家屯獵戶林戰，和那個銅元殺手，擁有同一張臉，卻絕不是同一個人。獵戶林戰，在去年八月十七日傍晚，被手槍擊穿心臟，當場斃命。可就在同一天夜裡，那個“死人”站了起來，額頭上多了一枚詭異的菱形烙印，一步步走出孫家屯，走進奉天城，走進哈爾濱，走到了今天。心臟被擊穿過的人，不可能活過來，可活過來的，早己不是那個單純的獵戶，而是一個被仇恨滋養、渾身是刺的殺手。
“金君。”板垣把檔案推到桌角，聲音依舊冰冷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，“從今天起，你跟在石井少佐身邊。他讓你做什麼，你就做什麼，不許有絲毫違抗。你見過那個人，面對面，記得他的臉，石井少佐需要你。”
金囑託的左腳在地板上輕輕挪動了一下，發出極輕的摩擦聲，他抬起頭，眼神里帶著一絲疑惑和不安：“板垣大佐。石井少佐需要我做什麼？”
板垣從椅子上站起來，再次走到窗邊，猛地拉開窗簾，正午的陽光瞬間湧了進來，刺得人睜不開眼睛。“他需要一個能認出那個人的人。”板垣的聲音從逆光中傳來，帶著一絲詭異的平靜，“你見過他，記得他的臉。等我們捕獲他，把他送到石井少佐的研究室——石井少佐需要你在他面前。”
他緩緩拉上窗簾，轉過身，面朝著金囑託，左臉頰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線下，變成一道黑色的剪影，眼神里沒有絲毫溫度：“不是辨認，是確認。確認那個人，就是你在斜紋街看見的同一個人。確認石井少佐的刀子切下去的時候，切的是對的，切的是那個真正的‘獵人’。”
。寂死的室公辦了破打，響輕聲一”噠咔“出發，上關輕輕後他在門。室公辦出走地重沉而慢緩，步一步一，重腳右比腳左，過轉，話句一說再有沒，躬一了鞠微微他，後隨，聲吸呼的人兩下剩只裡室公辦到久，久很了站他。了乾被都氣力的渾，中擊語話的冷冰這被是像，晃微微，移偏斷不心重，重腳右比腳左，地原在站託囑金
。己自著等在也，他著等在，單名的著染份那。郎西徵垣板，郎西井石，浩正金——掉劃有沒字名有還，上單名的人個那為因。來會定一人個那，道知他可，裡哪在斑個那，裡哪在街條那道知不垣板。斑的定選他個某進走，道街的定選他條某到走，來出走裡影的門樓鼓從、面後氣熱的子鋪湯羊傅師白從、面後碗茶的社茶記秦從人個那等。人個那等在也他，他等在人個那。影的落角個某市城在藏個那到看，壁牆穿能彿彷，方前著地空神眼，不一指手五，上面桌在放平手左把他。暗昏了復恢又裡室公辦，面外在擋簾窗被午正的外窗，裡子椅回坐新重垣板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