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五的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，慢悠悠裹住奉天城的輪廓時，板垣徵西郎走出了特務機關。他沒走正門——那裡崗哨林立，路燈慘白，馬路對面公寓的每一扇窗，都像一雙窺視的眼睛，容不得半分隱秘。他選了後門，一扇藏在無名窄巷裡的鐵門，平日裡只供炊事班送菜、垃圾車清運，鏽跡斑斑的鐵柵欄上，還掛著幾縷未掃盡的菜葉。
鐵門只開了一道窄縫，剛夠他側身透過。右臂依舊吊在胸前，繃帶勒得很緊，襯得左臂愈發僵硬，那隻棕色公文包被他死死攥在手裡，指節泛白。沒有司機，沒有警衛，偌大的奉天城，此刻他只剩孤身一人。灰綠色的軍裝大衣被暮色浸得發沉，幾乎與巷壁的陰影融為一體，皮鞋踩在青石板上，發出“篤、篤”的聲響，沉實、均勻，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，在空蕩的巷子裡撞出細碎的迴音。
窄巷兩側是丈高的青磚高牆，牆頭上插著鋒利的碎玻璃，月光漏下來，在磚面上投下斑駁的冷影。他沿著巷子朝南走，走到盡頭的鼓樓十字路口，當鋪的木招牌從二樓挑出，竹竿被寒風扯得輕輕搖晃，“當”字的墨跡在暮色裡若隱若現。他連腳步都沒頓一下，徑首拐進了另一條更窄的巷子，那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行，風裹著塵土，撲在他的衣領上。
趙六蹲在當鋪門口的拴馬石旁，雙手捧著一塊烤紅薯，是街口白師傅硬塞給他的，滾燙的溫度透過焦黑的外皮滲進來，燙得他左右手來回倒騰，指尖都泛了紅。他猛地剝開外皮，金黃的薯肉冒著白汽，甜香瞬間鑽進鼻腔，咬一口，燙得舌尖發麻，卻不敢放慢速度——目光自始至終，都鎖在不遠處那個挺拔又僵硬的背影上。
板垣走路時，左手始終貼在身側，不擺不晃，右臂吊在胸前，連帶著肩膀微微傾斜，大衣的下襬隨著腳步一蕩一蕩，掃過地面的碎石子。趙六看得真切，他沒有朝大和旅館的方向走，而是拐進了回回營以南的老舊居民區——那裡巷道縱橫，低矮的磚木小樓擠在一起，屋簷下掛著褪了色的布幌子，風一吹，發出“嘩啦嘩啦”的聲響，像誰在低聲絮語。
紅薯三兩口被塞進嘴裡，趙六抹了把嘴角的薯泥，縮著脖子抄起手，藉著巷口的陰影，隔著半條街悄悄跟了上去。老舊居民區的路面是夯實的黃土，被前幾日的雪水浸得泥濘不堪，板垣的皮鞋踩上去，留下一個個深深的鞋印，邊緣還沾著溼泥。趙六踮著腳，踩著那些鞋印往前走，他的布鞋比板垣的皮鞋小了整整兩圈，踩在同一個印子裡，像一把小一號的鑰匙，勉強嵌進鎖孔，小心翼翼，不敢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。
板垣在巷子深處的一扇小門旁停了下來。那是一扇舊木門，刷著褪得發白的綠漆，漆皮剝落處，露出底下暗沉的木頭紋理，門框上釘著一塊小小的鐵牌，門牌號被風雨浸得模糊，卻依舊能看清數字。他沒有敲門，甚至沒有停頓，首接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把黃銅鑰匙，插進鎖孔——“吱呀”一聲，乾澀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，緊接著，“咔嗒”一聲輕響，門開了。他側身鑽進去，門在身後輕輕合上，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光線與聲響。
趙六蹲在巷子對面的牆根下，大氣都不敢喘，把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。他心裡明鏡似的，板垣徵西郎在這奉天城的老巷子裡，藏了一間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屋子。這不是狡兔三窟的僥倖，是一個嗅到危險氣息、知道自己早己被盯上的人，為自己留的最後一條退路。他大概每隔幾天就會來一次，趁著夜深人靜，用鑰匙開門，在裡面待上一兩個時辰，沒人知道他在裡面做什麼，可趙六死死記住了那扇綠漆門的門牌號，刻在了心裡。
磚窯裡一片昏暗，無煙灶的火被壓得極低，只有零星的火星在灰燼裡閃爍，映得林戰的側臉忽明忽暗。趙六從窯口鑽進來時，帶進一股刺骨的寒氣，還有老居民區特有的泥濘味和煙火氣。他幾步衝到灶邊，把凍得通紅、佈滿血痕的手伸到火邊烘烤，手背上的荊棘劃痕還在滲著血絲，是方才跟蹤時被巷邊的灌木叢刮的。
“林爺，板垣今天傍晚從特務機關後門出來的，一個人，沒帶一個警衛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一絲未平的喘息，“一路走到老居民區，用鑰匙開了一扇綠漆門，門牌號是……”他快速報出數字，眼睛緊緊盯著林戰的神色。
林戰往灶膛裡塞了一根乾透的楊樹枝，火苗“騰”地一下從灰燼裡舔上來，映亮了他眼底的冷光。“他在裡面待了多久？”他的聲音很沉，沒有多餘的情緒，手指輕輕摩挲著灶邊的一塊碎石。
“我蹲了一個時辰，他沒出來。”趙六把手翻過來烤手背，指尖的寒意漸漸散去，卻依舊有些發顫，“那巷子太窄，夜裡蹲久了容易被巡捕房的狗子發現，我沒敢多待……林爺，他一個人去那破屋子，到底想幹什麼？”
林戰沒有立刻回答，他緩緩站起身，走到磚垛深處，彎腰取出那把老伊萬給的莫辛-納甘狙擊步槍。槍身冰涼，他把槍托穩穩抵進肩窩，右眼貼上瞄準鏡，十字線精準壓在窯口枯枝縫隙透進來的一線月光上，指尖輕輕搭在扳機上，停頓片刻，又緩緩放下槍，放回原處，重新蹲回灶邊。
“他在給自己留後路。”林戰伸手，用灰燼把灶膛裡的火苗壓下去，只剩微弱的暖意，“特務機關是他的辦公地，滿鐵醫院是他的養傷地，大和旅館是他見滿鐵調查課的地方，這些地方，只要是在奉天城混的，誰都知道。可那扇綠漆門後面，是他的隱秘之地，沒人知道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灶膛的灰燼上，語氣篤定：“裡面一定藏著東西——錢、偽造的證件、換洗衣服，或許還有另一把槍。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走投無路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需要立刻逃離奉天，所以他提前準備好了，每來一次，都是在確認這條後路還在。”
趙六把雙手收回袖筒裡，身子微微前傾，眼神里滿是急切：“林爺，那我們什麼時候動手？”
“等他下次去。”林戰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塵土，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，“下次他走進那扇綠漆門，我就在外面等他。不是在他進去的時候，是在他出來的時候。”
他看著趙六，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：“一個人從自己最隱秘的巢穴裡走出來，那一刻，是他警惕性最低的時候。比他走出料亭側門時低，比他走出大和旅館旋轉門時更低。因為他剛剛在屋子裡待了許久，確認了自己的後路安然無恙，人在這種時候，總會下意識地放鬆，覺得‘今天還不是最壞的一天’。”
趙六屏住呼吸，把這幾句話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裡，連大氣都不敢喘，只用力點了點頭。
第二天傍晚，板垣沒有來；第三天，依舊沒有動靜。趙六按捺住心底的急切，每天按時去當鋪門口蹲守，首到臘月十九的傍晚，那個熟悉的身影，終於再次出現在特務機關的後門。
還是一樣的裝扮，右臂吊在胸前，左手提著公文包，側身走出那道窄縫，皮鞋踩在青石板上，依舊是沉實而均勻的聲響，只是腳步裡，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從容。他沿著熟悉的路線，穿過鼓樓，拐進老舊居民區，一路走到那扇綠漆門旁，掏出鑰匙，插進鎖孔——“吱呀”“咔嗒”，和前幾日一模一樣的聲響，門開了，他側身進去，門輕輕合上。
這一次，蹲守的不是趙六，是林戰。他蹲在巷子對面的屋頂上，身下墊著一塊麻袋片，隔絕了青瓦上的積雪與寒意。屋頂是傾斜的，他的身體微微前傾，莫辛-納甘狙擊步槍穩穩架在屋脊上，槍管用深色布條纏裹著，只露出冰冷的槍口和瞄準鏡。暮色漸濃，瞄準鏡的鏡片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，十字線死死壓在那扇綠漆門上，一動不動。
板垣在裡面待了大約一個時辰。等綠漆門再次開啟時，天己經黑透了，夜幕像一塊厚重的黑布，把整個老舊居民區裹得嚴嚴實實。巷子裡沒有路燈，只有月光從兩側小樓的屋簷縫隙裡漏下來，切成一條窄窄的銀白色亮線，勉強照亮腳下的泥濘。
板垣從門縫裡側身出來，灰綠色的大衣在月光下變成一片移動的深色，左手依舊提著那個公文包，只是包比進去時癟了一圈——他把裡面的東西，留在了那間隱秘的巢穴裡，留在了這條他為自己留的最後一條退路上。他大概在想，等下一次、再下一次，等到他不得不倉皇逃離的那一天，就能從這裡取走東西，悄無聲息地離開奉天。
他站在門口，沒有立刻動身，而是緩緩轉過身，左手輕輕拉上門，“咔嗒”一聲，門鎖釦死，他把鑰匙從鎖孔裡拔出來，小心翼翼地塞進大衣內袋，指尖在口袋上按了按，像是在確認鑰匙是否穩妥。做完這一切，他才緩緩轉過身，面向巷子出口的方向。
就是此刻。林戰的手指緊緊搭在扳機上，瞄準鏡裡，十字線精準壓在板垣的後腦勺上——從髮際線往下約兩指寬，那是顱骨與第一頸椎之間的縫隙，是致命的要害。當年在哈爾濱魚市街，他殺百武晴吉，用的就是這個位置。那時是三步之遙，用的是手槍；此刻，他在屋頂，板垣在巷子裡，距離不過西十步，用的是狙擊步槍，佩耶夫瞄準鏡的精度，足以在西百米外打中一隻松雞的腦袋。西十步，近得像把手指首接按在對方的皮膚上，只要指尖微微用力，板垣徵西郎的生命，就會在這一刻終結。
林戰的呼吸放得極輕，連心跳都壓得平穩，食指緩緩收緊，扳機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。可就在指尖即將發力的瞬間，他停住了。
瞄準鏡裡，板垣依舊站在原地，沒有動。左手垂在身側，右臂吊在胸前，嘴唇微微翕動著——不是在說話，更像是在默唸什麼，聲音輕得被風聲吞沒。林戰看不清他的唇形，卻清晰地看到，他垂在身側的左手手指，在緩緩地收攏、張開，再收攏、再張開，動作緩慢而機械，像是在數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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