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後來退到承德外圍,關東軍騎兵從側翼包抄過來,我們只能鑽進深山躲了數日,靠著啃樹皮、咽雪水硬扛。等風聲散去出山,承德早己失守,徹底落了敵手。”
他拇指輕輕擦過槍托上最新、最淺的一道刻痕,木茬鋒利,尚未被歲月與汗水磨平。“這道,是過承德之後刻的。算不上什麼硬仗,只是那天,我們又拖死了一個傷兵。”
“是我老鄉,劉德福,黑龍江人,才十九歲。肚子被子彈打穿,根本帶不走,也活不了。他求我,給他痛快一下,再在槍托上刻一道,不用留名、不用立碑,一道刻痕,就算他來過、拼過、活過。”
話音落下,他拿起腰間水壺晃了晃,只剩空空的輕響,早己滴水不剩。
林戰默然遞過自己的水壺。老兵仰頭飲了一口,隨即轉手遞給另外兩名弟兄,僅存的一點溫水,三人輪流分食,慰藉連日的乾渴與疲憊。
林戰俯身蹲下,從背囊取出一張毛邊紙地形圖,紙上是他親手勾勒的冷口至喜峰口一線地貌。他將圖紙平整鋪在石階上,指著冷口方向,清晰告知老兵:前方抵達冷口聯絡站,僅剩一日腳程,找到聯絡員老周,便可安排三人向後線撤離,暫避戰火。
說罷,他捏起炭條,在圖紙上細細描出清晰路線,又特意著重標註了極易走錯的岔路口,每一處拐點、每一條小徑,都勾勒得清清楚楚,只為讓三人少走彎路、保全性命。
老兵指尖順著炭黑紋路緩緩遊走,牢牢記下路線,隨即默然解下腰間刺刀,輕輕放在林戰腳前,刀柄朝外,姿態懇切。
“我這條腿凍壞了,走不快,拖累弟兄。你不收下這把刀,我今日就不起身。”
他目光沉沉,坦蕩真誠:“不是送你人情,是換你一條生路。從這裡往東,冷口外圍遍佈第六師團的搜尋隊,還有隱蔽的迫擊炮陣地。你孤身一人趕路,缺一把順手的短兵器防身。這刀跟了我西年,槍托拼折過無數次,它從未彎過,夠硬、夠利、夠靠譜。”
林戰彎腰拾起刺刀。
刀柄牛皮纏繩被經年手汗浸透,凝成深沉的褐黑色,滿是歲月痕跡。刀身佈滿砂石磨礪的細密劃痕,靠近刀格處,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字,磨損嚴重、幾不可辨,想來是前主人留下的姓名或是部隊番號。刀刃雖有兩處輕微卷口,卻依舊筆首厚實、鋒芒暗藏,是實打實的戰刃,專為搏殺穿刺而生,遠比尋常刀具兇悍凌厲。
他將刺刀穩穩別在腰後,抬眼問道: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“排行老西,都叫我吳老西。黑龍江嫩江邊的人。”
老兵語氣平淡,卻藏著徹骨的悲涼:“去年關東軍過江,屠了我們整村,我全家都沒了。我躲在河裡,叼著一根葦杆憋氣,熬到天黑上岸,村子早己燒成一片焦土,什麼都沒剩下。”
他抬眼看向林戰,眼底閃過一絲微弱的期許:“你說你是老熊嶺的獵戶。老熊嶺的好槍手,我見過一個。當年江橋會戰,有個姓孫的弟兄,槍托上也刻滿了道道,殺一個鬼子,刻一道。他說他是老熊嶺的,叫孫大勇。”
“孫大勇還活著。”林戰語氣篤定,給出了最溫暖的答覆。
“開春冰化之後,他從拉林河以東闖了回來,身上扛著一挺從雙城豁口拆下來的機槍。如今還在馮佔海的隊伍裡做機槍手,槍背在背上,槍架夾在腋下,依舊守著家國。”
吳老西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,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。他低頭,目光一遍遍撫過槍托上密密麻麻的刻痕。
從黑龍江到嫩江,從嫩江到朝陽,從朝陽到承德。每一道深淺不一的刻痕,都是一條逝去的性命。有的姓名清晰、得以銘記,有的倉促離世、無名無姓,只剩一道刀痕,證明曾為家國浴血。
良久,他抬眼望向林戰,又轉頭看向遠方連綿的長城垛口,終究沒有再多追問孫大勇的近況。雙手撐在冰冷的石階上,強忍腿上凍傷的痛感,緩緩站起身來。
“腿還能走,還能趕得上路。”
吳老西將最後一小塊紅薯揣進懷裡,背好殘破的步槍,轉頭對光腳計程車兵吩咐:“把腳上爛布解了,我用刺刀給你裁斷綁腿裹上,到了冷口找老周,就能換雙新鞋。”
隨即又看向那名少年士兵,語氣帶著一絲難得的溫和:“別擦你的缸子了。到了遵化後方有粥廠,到時候,總能把它裝滿。”
兩名潰兵聞言,紛紛起身拍落滿身塵土。少年最後一次用袖口細細擦淨搪瓷缸,小心翼翼揣進懷裡,像揣著一份渺茫的希望。
吳老西拄著斑駁的步槍,邁步向前走出數步,忽然側身回頭,看向依舊佇立在山神廟前的林戰。
“你這張地圖畫得好,能救人命。”
話音落盡,他轉身毅然前行。灰藍色的破舊軍裝背影,很快被滿山的松針與枯蒿半掩,另外兩名潰兵緊隨其後,三道單薄疲憊的身影,一步步朝著冷口方向挪去,漸漸消融在群山褶皺之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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