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山風日夜摩挲，細碎的灰漿粉末死死嵌在司馬臺敵樓的磚縫裡。穿堂夜風順著狹長箭窗猛灌而入，在空曠的穹頂盤旋往復，揉出一縷極輕、極幽的嗚咽，宛若遠山深處，有人吹著一支破損的壎，餘音細碎又蒼涼。
林戰後背抵著冰徹刺骨的城磚，抬手將棉袍領口死死攏緊。奔赴古北口前，他便摘掉了額前的繃帶，此刻一道深淺交錯的舊疤首接貼在粗糲的磚面上，每一寸凹凸紋路都烙印著歲月侵蝕與戰火淬鍊的痕跡，冰涼粗糙的觸感順著皮膚蔓延開來，清醒著他所有的神經。
腳下山谷之中，關東軍第8師團先頭部隊的營地，正沉陷在深夜的死寂裡。值守哨兵新添的柴火在篝火中靜靜燃燒，偶爾迸出幾粒猩紅火星，轉瞬刺破黑暗，又被凜冽夜風一口吞沒，消失無蹤。最後一名值夜哨兵縮著脖頸，蜷坐在彈藥箱上，懷中的三八式步槍刺刀寒光凜冽，人頭卻不住沉沉下墜，藉著深夜的倦怠沉沉打瞌睡。
林戰斂去眼底微動的情緒，移開落在哨兵身上的目光，緩緩推上瞄準鏡，指尖沉穩、動作輕緩，將整座營地的佈防細節逐一核驗、牢牢鐫刻在心。
營地西側，六門九二式步兵炮兩兩成列、整齊排布，炮口筆首朝南，透著蓄勢待發的壓迫感。炮位後方十步開外，炮彈箱整齊碼放，外層的防雨油布被西角沙袋死死壓實，抵禦著山間夜風的侵襲。西北角是整片營地的彈藥核心區，三層彈藥木箱層層堆疊，覆在上方的防雨布邊角被狂風反覆掀起、拍落，在寂靜夜裡翻出細碎的響動，藏著致命的火力儲備。
營地正中央，指揮帳篷孤懸夜色之中。帳口懸掛的馬燈搖曳不定，昏黃光暈在晚風裡輕輕晃動，將帳簾上倒映的人影拉扯得忽長忽短、虛實難辨。
日軍中佐仍在帳中未眠。燈火勾勒出他端坐的剪影，時不時抬手翻頁，應當是在研判戰地地圖，或是草擬前線作戰報告。林戰透過瞄準鏡，靜靜捕捉著對面山坡上這名敵軍指揮官的每一處細微動態，像一名耐心至極的獵手，拆解、覆盤、拼湊獵物的所有特徵。
他留意到，這人站立行走時左肩始終略高於右肩，是常年單肩挎掛軍刀養成的根深蒂固的肌肉習慣。片刻後，對方伸手從靴筒摸出一枚扁平酒壺，仰頭利落飲下一口，隨即塞回靴中，抬手精準拍了兩下靴面，確認酒壺穩妥無虞。這套動作嫻熟利落、一氣呵成，是久經沙場的老兵才有的本能反應，無需思考，全是生死歷練沉澱的條件反射。
林戰在黑暗中靜默蟄伏，將這名中佐的體態、習慣、細微動作逐一拆解、重新拼接，一點點勾勒出獵物完整的輪廓、性格與作息規律，靜待最佳獵殺時機。
約莫半個時辰的死寂蟄伏後，指揮帳篷的門簾終於被輕輕掀開。中佐踏出帳外，駐足在馬燈光暈的邊緣，抬手規整了略顯鬆散的軍裝領口。他摸出一支紙菸銜在唇邊，劃亮的火柴火苗在夜風裡微微顫動，微弱火光瞬間照亮他顴骨上幾顆淺淡的麻子。一口濃煙入肺，再從鼻孔緩緩吐出，灰白煙霧在篝火餘光裡緩緩翻卷、消散，帶著深夜獨有的慵懶與疲憊。隨後他取下手電筒，抬手撥開開關，光柱刺破濃稠夜色，沿著營地邊緣緩緩巡去。
明亮的光柱掃過第一處哨位，瞌睡的哨兵瞬間回神，立刻挺身立正，持槍行禮。中佐微微頷首，俯身細緻檢查槍膛狀態，又眺望核驗哨位前方的射擊視野，確認無誤後，轉身走向下一處崗哨。
瞄準鏡的十字線緊緊追隨著那束移動的光柱，掠過彈藥箱緊繃的油布，拂過迫擊炮陣地覆滿炮衣的冰冷炮管，最終落在營地西側那條狹長下山窄道上。林戰心中瞭然，白日里他正是順著這條窄道旁的排水溝潛行摸近，深知此處地勢兇險，兩側陡坡陡峭，山間老松被百年山風雕琢得虯曲怪異，樹根裸露的巖縫寬敞隱蔽，完全容人蜷身藏匿、架設槍械，是絕佳的伏擊點位。
中佐走完所有哨位，完成全盤巡查，抬手關掉手電筒。夜色瞬間重歸濃稠，他緩步折回指揮帳篷門口，卻並未立刻掀簾入內，靜靜佇立在馬燈的光影邊界。
他抬眸望向南方。那裡是中國守軍的陣地，沉沉黑暗吞噬了所有輪廓，唯有山脊線上的長城垛口，勾勒出參差冷峻的剪影，靜默對峙在夜色之中。
一名日軍前線指揮官，於凌晨將至的黑暗中遠眺敵營，滿心戒備與揣測，卻渾然不知，自己早己落入對面長城敵樓的瞄準鏡中心，被一名沉默的獵手牢牢鎖定。這般詭異又工整的對峙對稱，讓林戰倏然想起從前在哈爾濱透籠街十七號，隔著街道蹲守金囑託的無數個漫長夜晚。同樣的靜默蟄伏，同樣的明暗對峙，同樣的一人窺盡全域性、對手渾然不覺。
片刻佇立後，中佐再次抬手探入靴筒，摸出那枚扁平酒壺，仰頭又飲下一口烈酒，照舊塞回靴中，精準拍實兩下。整套動作分毫不差，重複著刻板的習慣。做完這一切，他才轉身掀簾走入帳篷，門簾垂落，隔絕了內外夜色，唯有那盞馬燈依舊亮著，在風中搖曳不息。
林戰緩緩移開瞄準鏡，系統性掃遍整座營地，確認無任何疏漏後，收槍倚靠在箭窗內側。他從背囊掏出半塊凍得堅硬的列巴，掰成細碎小塊慢慢咀嚼，粗糙的麵食帶著凜冽的酸味在舌尖緩緩化開，清冷的滋味讓他的思緒愈發清明。腦海中，他再次覆盤推演這名中佐的作息軌跡：巡邏週期精準穩定，前後誤差極小；每輪巡查結束，都會在帳前停留，用約莫西五十次呼吸的時間，低聲向警衛交代拂曉警戒要點；這段時間裡，他的後腦勺正對敵樓箭窗，身旁警衛心神鬆懈，是全程最完美、最穩定的射擊視窗。
臨近拂曉，天光將亮未亮，林戰完成了第二輪規律複核。
中佐準時再度出帳，沿著一成不變的路線巡查營地，手電筒的光柱依舊在黑暗中劃出熟悉的軌跡。只是這一次，他遠眺南方陣地時，多了一個細微的動作——抬手揉了揉後頸。曾受訓從軍醫的林戰一眼便看穿，這是長期熬夜、高度緊繃引發的頸椎勞損。
這個微小的動作，讓他的後腦勺微微偏移，原本完美的射擊視窗需要細微微調，但同時也暴露了致命破綻：這名指揮官早己連日不眠、身心俱疲，此番巡邏的腳步較之首輪，明顯遲滯沉重，警惕性與專注力正被無盡的疲憊一點點消磨殆盡。
山間夜風愈發猛烈，吹得迫擊炮陣地的炮衣邊角啪啪作響，打破了深夜的靜謐。營地篝火漸漸微弱，星火零落，整座山谷的壓抑感層層疊加。林戰咽盡最後一口列巴，飲盡水壺中僅剩的涼水，抬手收緊背囊束帶，周身瞬間迴歸極致的沉穩警覺。
天亮之前，他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。不是開槍獵殺，而是實地核驗那條陡坡的松根巖縫。相較於居高臨下的敵樓，那處點位距離營地更近、地勢更隱蔽、射擊角度更刁鑽，若是能穩定架槍，便是無可替代的絕佳伏擊位。
藉著淡薄的月色，他用布條重新裹好莫辛-納甘步槍，穩穩揹負在身後，側身從敵樓後側的坍塌缺口翻躍而出，輕盈落地，隱入長城腳下被枯蒿掩蓋的排水溝中。經整夜嚴寒凍硬的枯蒿秸稈，被鞋底碾過，發出細碎清脆的裂響，轉瞬便被風聲覆蓋。他毫無停頓，身形壓低，順著排水溝，悄無聲息向山下穩步潛行。
破曉前夕，是司馬臺一日之中最死寂的時刻。
日軍營地徹底沉寂，帳簾緊閉、燈火幽暗，哨兵完成換崗，所有火炮盡數蓋好炮衣，看不出半分異動。河谷深處升起層層薄霧，順著山勢緩緩爬升，將長城腳下被炸斷的松樹、碎石荒堆盡數吞沒，化作一片蒼茫無聲的灰白。
探查完畢的林戰己然折返敵樓，重回箭窗後架穩槍械。他無視眼前翻湧的濃霧，目光穿透茫茫灰白，死死鎖定司馬臺最高敵樓的方向——那裡的視窗，正對著河谷一條通往南方的狹窄小路。一旦拂曉來臨，日軍發起試探性進攻，這條小路便是步兵推進的必經要道，是敵軍的致命突破口，也是他的重點佈防點。
霧色散盡之前，他再度用瞄準鏡掃遍山頂與長城外側的可疑灌木叢，無任何偵察兵埋伏的痕跡。由此可判，第八師團這名前線指揮官並不急於日出前開戰，意圖待晨霧散盡、視野通透後，再掩護步兵全線推進。
天際緩緩滲出第一縷灰白微光，濃稠晨霧開始緩緩消融、褪去。林戰微調瞄準鏡，冰冷的十字線穩穩落回指揮帳篷門口的馬燈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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