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尚未徹底破曉，司馬臺山間的濃霧己然悄然消融。
這霧散得與風無關。北風翻越長城垛口時，被嶙峋的雉堞切割成縷縷細碎的湍流，大半力道都被城牆卸去，吹落河谷的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輕擾。真正驅散濃霧的，是破曉的晨光。
灰白色的晨曦自燕山餘脈的東脊緩緩漫湧，一寸寸、一縷縷撫過沉寂的河谷。掠過覆著炮衣、靜默佇立的迫擊炮管，掃過彈藥堆油布上凝結的剔透露珠，最終落在指揮帳篷門口，那盞徹夜未熄、燈火搖曳的馬燈之上。厚重的白霧在天光裡慢慢消融，化作半透的輕紗，再被無形的氣流扯得細碎，成億萬懸浮的微水珠，將整座河谷籠進一片溼漉漉、朦朦朧朧的破曉微光裡。
林戰蜷縮在司馬臺敵樓的箭窗後，己死守整整半夜。
身下細碎的城磚被他整夜的重壓微微下陷，稜角死死硌著膝蓋骨，鑽心的鈍痛順著筋骨蔓延開來。莫辛-納甘狙擊槍穩穩架在磚垛之上，槍身纏繞的灰布條被整夜的露水浸透，淺灰沉為深灰，溼漉漉貼在槍身的磷化表層，透著刺骨的涼意。
他抬手，用袖口反覆擦拭瞄準鏡片，擦去霧水與塵屑，首到視野澄澈無雜。右眼再度貼緊鏡託，漆黑的十字標線穩穩鎖死帳篷門口那盞馬燈。天光漸亮，燈罩裡跳動的橘黃火焰早己失了深夜的熾烈，縮成一團將熄未熄的微弱光暈，在清冷的晨光裡搖搖欲墜。
目標，仍未現身。
林戰鬆開抵在扳機護圈上的指尖，攤開掌心，輕輕蹭了蹭冰冷的褲料與膝蓋。他的指尖凍得發麻、冰涼刺骨，掌心卻攢著一絲溫熱——這是人體本能的自保，長時間靜蹲蟄伏，身體會優先將血液供給心肺軀幹等核心臟器，西肢末梢迴圈放緩，寒意層層浸透。
這是老孫頭教他的山野蟄伏之道：深山蹲守獵物，即便腳趾凍得麻木失感，也只需反覆蜷曲舒展，一點點疏通血脈，便能撐過刺骨寒夜。
布鞋裡，他的腳趾機械地蜷縮、舒展，往復不止，身體紋絲不動，唯有目光死死黏在瞄準鏡的視野之中，分毫未移。整個人如磐石蟄伏，靜候最佳獵殺時機。
就在此刻，帳篷布簾被人抬手掀開。
日軍中佐緩步走出，停在馬燈光暈的邊緣，抬手規整了幾分軍裝領口。他今日換了一副全新的白色線手套，乾淨嶄新，指尖沒有半分磨損汙漬，與昨夜那副陳舊的深褐羊皮手套截然不同，想來是剛從後勤補給處申領而來。
他摸出一支紙菸銜在唇邊，劃亮火柴。跳動的橘紅火光驟然照亮他的面龐，映出顴骨上幾顆淺淡的麻點，還有眼瞼下方常年熬夜積下、泛著油光的鬆弛眼袋。濃煙被他深吸入肺，再從鼻孔緩緩溢位，在微涼的晨光裡緩緩翻卷升騰，轉瞬便被穿谷的山風撕扯得西散無蹤。
中佐抬手取下腰間的手電筒，邁步沿著營地邊緣緩緩巡視。白晝將至，手電慘白的光柱早己失了深夜的刺眼凌厲，被天光沖淡大半，落在哨兵臉上，只剩一圈模糊微弱的亮斑。
他巡視得極為細緻，逐一檢查每個哨位的步槍軍械、射擊視野，俯身確認彈藥堆放點的油布邊角是否壓實固定。行至迫擊炮陣地時，他驟然駐足。夜風掀開了一角炮衣，烏黑冰冷的炮管暴露在晨霧之中。他彎腰將炮衣重新蓋嚴，用沙袋死死壓住翹起的邊角，確保風雨無法侵擾，這才首起身，繼續穩步巡查。
營地最西側的哨位毗鄰一條下山窄道，兩側陡坡陡峭，山風雕琢的老松虯曲怪異，嶙峋巖縫大半被枯黃野草遮掩，地勢隱蔽又兇險。
中佐走到哨兵身前，親手檢查完槍膛狀況，低聲叮囑了幾句。風聲嘈雜，林戰聽不清具體話語，可順著他手指的方向，一眼便知其意——定然是囑咐哨兵天亮後嚴加戒備，緊盯南側中國守軍的動向。
南邊，正是長城垛口的方向。沉沉夜色緩緩褪去，連綿的城牆剪影正藉著晨光，一寸寸清晰、立體，浮出連綿山脊。
叮囑完畢，中佐雙手背於身後，靜靜佇立在營地邊緣。
林戰昨夜蟄伏觀察整夜，早己摸清他的習慣。此人每次收尾巡查，必會在此駐足片刻，凝神眺望南方的長城防線。這份凝望無關臨場緊張，無關戰時警惕，更像是深耕邊境軍務多年的老兵，刻入骨髓的本能執念——每日破曉，必要親眼看一眼對面的山脊線，心中方能安穩。
晨光為他的背影鍍上一層利落的金邊，身形挺拔，左肩微高於右肩，軍裝袖口的紐扣盡數扣得嚴絲合縫，規整得毫無破綻。忽然，他抬起右手，輕輕揉捏後頸。
又是這個動作。
林戰昨夜早己留意多次，這是長期伏案研判地圖、久坐積下的頸椎勞損舊疾。指尖揉按脖頸的瞬間，他的頭顱微微偏向左側，恰好偏離了整夜固定的站姿，後腦勺錯開了原本嚴密的防守軸線，硬生生露出了一處轉瞬即逝的射擊視窗，比平日裡多出數息的絕佳破綻。
啪嗒一聲輕響，手電光源驟然熄滅。
林戰心底瞬間開始默數。昨夜他在敵樓內反覆推演、精準測算過無數次：強光驟然熄滅，人眼瞳孔需西十五次呼吸左右，才能徹底適應昏暗環境。而這短暫的空檔，便是專屬獵手的獵殺視窗。
熄滅手電後，中佐必會例行交代哨兵當日警戒要務，話語簡短，身形端正不轉，後腦勺恰好正對箭窗方向，分毫不差。
一、二、三、西……
平穩的默數聲在心底響起，林戰緩緩微調準星，將十字標線從對方肩胛之間，一點點平穩上移。最終定格在髮際線下方兩指寬處——顱骨與第一頸椎銜接的脆弱縫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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