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北口西側的山腰處，藏著一處隱秘巖洞，是林戰日前特意勘察敲定的備用狙擊陣地。天色微明，一輪朝日剛從東邊山脊掙脫而出，細碎的晨光漫落下來，將洞口叢生的枯蒿剪影拓在粗糙的巖壁上，錯落交織，宛如一道天然織就的細密柵欄。
洞口極為狹窄，僅容一人側身擠入，看似逼仄，內裡卻遠比觀感深邃。躬身前行數步，視野驟然開闊，竟是一方經山洪長年沖刷掏空而成的天然石室。地面鋪著乾燥的碎石與細沙，平整乾淨；頭頂懸著一塊厚重的花崗岩頂板，嚴嚴實實地遮蔽了洞口漏入的天光，讓石室深處沉澱在一片沉沉暗影之中。
石室最裡側，堆著一攤徹底冷卻的灰燼，旁邊散落著幾枚空彈殼。彈殼紋路古樸，並非日軍制式，是國產漢陽造的痕跡。顯然，在他抵達之前，早己有人在此藏身，大機率是十七軍的偵察兵，或是戰線潰散後輾轉至此的散兵。
林戰將狙擊步槍穩穩靠在巖壁，屈膝蹲身，指尖輕輕撥弄那堆灰燼。灰料早己涼透，卻堆積得厚實蓬鬆，足以證明那人在此蟄伏了多日。灰燼旁斜放著一把松枝紮成的簡陋掃帚，松針早己風乾酥脆，可常年被掌心攥握的枝丫處，卻磨出了溫潤光滑的包漿。
懂這般手法的人，深諳獵人潛伏的保命規矩——清掃痕跡，隱匿行蹤。
林戰抬手將掃帚挪至洞口邊角，隨即退回石室深處，卸下肩頭沉重的背囊，默然開始清點、整理作戰裝備。沉寂的巖洞裡，只剩他輕微的動作聲響，在空曠中低低迴蕩。
最棘手的問題愈發清晰：穿甲彈己然所剩無幾。
連日鏖戰，彈藥消耗殆盡。古北口外半山坡，一記狙殺擊潰日軍炮兵觀測隊長；冷口騾馬道，精準擊斃日軍少佐；喜峰口夜襲，接連狙殺重機槍手與探照兵，耗盡了大半儲備；唯有潮河渡口擊毀油桶的那一擊，用的是普通彈藥。
他緩緩拉開槍機，彈倉內僅剩三發穿甲彈。漆黑的彈尖標識在洞口漏入的微弱天光下，泛著一絲暗沉冷冽的金屬光澤，沉甸甸的，是他僅剩的攻堅底牌。
林戰小心翼翼將三發穿甲彈逐一退出，用油紙層層裹緊，妥帖塞進背囊最深處妥善留存。而後他從彈藥袋中取出普通有坂彈，指尖翻飛，一顆顆平穩壓入彈倉。
普通彈威力有限，無法擊穿鐵甲指揮車的厚重灌甲，卻足夠撕裂人體肌理，精準擊穿人腦要害。
今日他的獵殺目標，不是高階的中佐、少佐，而是一名前線衝鋒的日軍步兵大尉。在膠著的近戰戰場，一線衝鋒指揮官的價值，絲毫不遜色於一臺鐵甲指揮車。
三日潛伏觀察，林戰早己摸清對方的所有習慣。這名大尉總愛佇立在步兵出發陣地後方的一塊凸起岩石上，手持望遠鏡俯瞰全域性、排程進攻，毫無防備地將後腦勺暴露在西側山腰的狙擊射界內，首線距離不足三百米，是絕佳的獵殺視窗。
林戰將槍管穩穩探出洞口狹窄的巖縫。巖縫寬窄恰到好處，剛好容納槍管伸展，從山下望去，此處只是巖壁一片深邃陰影，毫無破綻；可從他的視角俯瞰，整個古北口東側戰場的全貌，一覽無餘、盡收眼底。
耳畔炮火轟鳴不絕，第八師團的炮彈持續砸向守軍陣地，漫天硝煙與塵土交織成昏黃色的厚重霧障，將山坡戰壕的輪廓遮掩得忽隱忽現、虛實難辨。山下步兵出發陣地上，日軍士兵己然列好衝鋒隊形，一排排刺刀刺破朦朧晨霧，漾出森然冷光，凜冽又懾人。
林戰凝神掃視全場，逐一核對守軍陣地、敵軍站位、火力單元與指揮節點，將戰場局勢牢牢刻入腦海。做完所有預判與排查，他斂息凝神，靜靜等待最佳戰機。
一個時辰後，響徹天地的炮火驟然停歇。
沒有漸進衰減的餘響，是徹徹底底、猝不及防的戛然而止，如同有人猛地拽緊了呼嘯作響的巨門，將所有轟鳴、炸裂、彈片呼嘯的聲響盡數掐滅。
方才震耳欲聾的喧囂瞬間褪去，天地間墜入一片死寂。那是被高強度炮火震徹耳膜的空茫寂靜，壓抑得讓人胸口發悶、呼吸發緊。
死寂未持續片刻，尖利的哨聲驟然劃破長空。短促、刺耳，一聲接一聲從佇列排頭傳至排尾，在無邊靜謐的襯托下，格外尖銳驚心。
日軍士兵從戰壕中魚貫湧出，土黃色軍裝融進昏黃霧色，像一群密密麻麻、快速移動的沙粒。槍刺刀尖沾染晨光，星星點點的冷光閃爍不定，透著凜冽的殺氣。他們列成標準散兵線，步伐整齊、推進迅猛，槍托死死抵緊肩窩，槍口微微上抬，向著山坡守軍陣地穩步壓來。
林戰緩緩移動狙擊鏡十字線，掠過層層推進的散兵線，穩穩定格在後方那塊凸起的岩石之上。
岩石一人多高，頂部平整開闊，經年山風侵蝕讓巖壁邊緣坑窪斑駁，幾叢枯蒿從巖縫中倔強鑽出，在陣陣山風中瑟瑟搖曳，枯枝亂顫。這裡，就是那名日軍大尉固定的指揮位。
每一次步兵發起衝鋒，他都會從後方趕來，佇立巖頂觀察戰局、排程佇列、調整進攻方向。三日觀察，次次如此，分毫不差。甚至連姿勢都一成不變：左手緊握望遠鏡筒，右手扶著巖邊枯蒿，身體微微前傾，將整片後腦毫無保留地送給西側山腰的潛伏者。
此刻，日軍散兵線己然推進至山坡中段，距離守軍陣地越來越近。
驟然間，守軍捷克式輕機槍驟然嘶吼，清脆短促的點射聲刺破沉寂，在紛亂戰場中格外清晰。滾燙的彈殼不斷從掩體丟擲，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利落的黃銅弧線，墜落在碎石之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