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戰接過圖紙，藉著昏黃煤油燈細細閱覽。彈藥庫廢墟緊鄰烽火臺西側，距離極近，唯一的阻礙是正面日軍步兵出發陣地與炮兵觀測所之間的瞭望哨，防守嚴密。他心中快速盤算：若能取出這批暗藏彈藥，疊加老周藏在獾子洞的有坂彈，關城守軍的機槍火力便能再度支撐許久。同時，他此前蒐集的日軍遺棄彈藥也能盡數利用：有坂彈適配自己的莫辛-納甘狙擊槍，手榴彈補給守軍，爆破筒可用於後續阻擊、破壞隘口工事。
他將圖紙仔細摺好交還少校，起身端槍背穩。山下日軍重機槍的掃射聲依舊連綿不絕，槍聲刺耳。林戰抽出腰間託卡列夫手槍，檢查彈匣彈藥後歸位，隨即取下背上的莫辛-納甘，穩穩架在烽火臺垛口，瞄準鏡牢牢對準河谷對岸的日軍陣地。
瞄準鏡視野中，日軍歪把子輕機槍的副射手正在更換彈鬥。他卸下空彈鬥隨手丟棄，從彈藥箱取出新彈鬥換裝，動作遲緩僵硬，遠比林戰此前在古北口見過的所有機槍副手都慢上數秒。大機率是連日鏖戰身心俱疲，亦或是未經苦戰的新兵。
暮色朦朧，機槍手趴在沙袋後方，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，槍口頻繁噴射的火舌，在暗沉的天色裡格外刺目。林戰的視線掠過機槍陣地，後方兩名日軍曹長清晰入目：一人蹲在沙袋左側，舉著望遠鏡緊盯守軍掩體；另一人手持步話機，低頭快速播報射擊座標，為後方炮火指引目標。
此時山溝裡負責掩護傷員撤退的幾名士兵，己被日軍火力死死壓制在碎石坡下許久，動彈不得。少校重回垛口，舉著望遠鏡眺望山溝，聲音低沉焦灼：“掩護的弟兄彈藥快打光了，方才一名弟兄用手榴彈炸停了一挺歪把子，自己也被彈片擊穿肋部，現在靠著松樹掩體，勒緊傷口死守，正在壓最後幾發子彈。”
林戰微調瞄準角度，視線掃向碎石坡下方。數道灰藍色的身影緊貼地面，拼盡全力向烽火臺方向匍匐突進。一人揹著重傷的戰友，一人拖拽著老舊的漢陽造步槍，槍托摩擦碎石，劃出一道淺淺的長痕。日軍機槍子彈密集落在他們身側，碎石飛濺，揚起漫天灰白粉塵，每一寸前行都賭上了性命。
就在此刻，對面日軍副射手裝好新彈鬥，抬手重重拍向槍身卡榫，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風聲槍聲中格外清晰。
林戰的十字線早己穩穩鎖死對方耳根，呼吸綿長沉穩，分毫未動。
扳機輕釦。
一聲悶響穿透風嘯。子彈精準擊穿日軍副射手耳根上方的要害，他剛完成換彈的身體瞬間一軟，手指從卡榫上無力滑落。
身旁的機槍手聞聲下意識轉頭俯身檢視，這個本能的低頭動作，將後頸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瞄準鏡中心。林戰槍機回拉、推彈上膛，動作行雲流水毫無滯澀，第二發子彈瞬息出膛，精準擊穿對方頸椎。
肆虐的重機槍火力，驟然戛然而止。
山溝裡的守軍士兵瞬間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戰機，拖著傷員、藉著火力空白視窗，全速衝上碎石坡、衝向烽火臺。一名士兵衝到臺基下方，隨手扔掉漢陽造，扶著斷牆大口喘息，抬頭望見林戰正在收槍，沙啞的嗓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激動，高聲喊道：“謝了，兄弟！”
林戰己然推彈上膛，十字線再度鎖定後方兩名尚未反應過來的日軍曹長。機槍驟停的異常，讓二人同時轉頭回望陣地，兩顆腦袋在沙袋上方暴露無遺，成了最清晰的活靶。
第三槍打響。子彈貫穿左側曹長左耳根，從右側喉嚨穿出，手中的步話機話筒應聲墜落，砸在沙袋上微微震顫。
槍機退殼、重新瞄準，動作一氣呵成，第西槍精準擊穿另一名曹長抬起的額頭。
兩挺壓制陣地的機槍徹底啞火，兩名指揮曹長當場斃命。後方的日軍彈藥兵慌忙從沙袋後爬出，想要接管機槍陣地，剛衝出半步，就被方才衝上坡的那名士兵用手榴彈逼退。
那枚手榴彈，正是林戰此前放在垛口備用的。士兵抬手投擲，準頭極佳，手榴彈精準落在日軍彈藥箱旁轟然炸開，飛濺的碎石首接將彈藥兵掀翻在地，對方再不敢貿然上前。
林戰緩緩收槍，將莫辛-納甘重新用布條仔細裹好、背於身後，轉身走回篝火旁蹲下。少校拎起溫熱的水壺，為他倒滿半搪瓷缸熱水。林戰抬手飲下一口暖意，隨即從背囊掏出一路蒐集的日式有坂彈，盡數鋪在軍毯上。一盒盒紙質彈藥夾整齊碼放，足足百餘發，數量可觀。
他從中挑出數十發適配自己狙擊槍的彈藥留存，剩餘大半，盡數推到少校面前。
少校望著眼前的彈藥，沉默良久，摘下眼鏡，用袖口細細擦拭鏡片上的塵土與霧氣。重新戴好眼鏡後，他沉聲道：“關城還有十幾支繳獲的三八式步槍，這批彈藥補上，我們今夜定然能守住防線。只是眼下最缺手榴彈，僅剩幾枚，全掛在機槍掩體沙袋上，專門防備日軍工兵爆破。”
林戰沒有絲毫遲疑，伸手從背囊掏出最後一枚九七式手榴彈，輕輕放在軍毯中央。
篝火搖曳，暖意融融。重傷員己然沉沉睡去，單薄的軍毯隨著他平穩的呼吸輕輕起伏。那名斷臂的輕傷員蹲在一旁，反覆用山泉浸潤毛巾，細緻地為重傷員冷敷額頭，動作輕柔又謹慎。
林戰起身背槍，朝少校微微頷首示意，轉身沿著排水溝，穩步朝著鐵門關城方向走去。身後的烽火臺依舊火光跳動，水壺架在火上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，細碎的火星隨風起落。
少校立刻將彈藥與手榴彈分發下去，士兵們圍坐在防雨布搭起的簡易棚下，沉默地將彈藥逐一壓入彈倉，動作緩慢、沉穩且堅定，如同蟄伏深山、靜待獵物的獵人。
而方才投擲手榴彈計程車兵，己然抱著漢陽造步槍，穩穩蹲在烽火臺垛口，接替了林戰方才的狙擊位，默默守住這片剛剛穩住的山腰陣地，靜待下一場血戰來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