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要等，等哨兵轉頭望向廢墟的剎那再扣動扳機。如此一來，即便出現極小的失手偏差，哨兵的屍體也會順勢向前栽倒在岩石高臺之上，絕不會向後倒伏暴露自己的隱蔽狙擊位。更關鍵的是，他要將槍聲完美疊加在下一輪迫擊炮齊射的轟鳴之中，讓清脆的槍響被震天炮聲徹底吞噬，不留半點痕跡。
第三輪彈藥搬運穩步推進，剩餘士兵兩人一組，合力抬著沉重的彈藥箱向山溝轉移。地窖內的手榴彈與漢陽造子彈己然盡數搬空，僅剩最後一箱爆破筒，被入口坍塌的碎磚死死卡住，進退不得。那名穩慎計程車兵立刻俯身，抽出刺刀，小心翼翼撬動木箱邊緣，全力脫困。
就在這時，日軍新一輪迫擊炮齊射驟然降臨。
這正是林戰苦等的致命瞬間。
炮彈在空中劃出凌厲的拋物線，呼嘯墜向城頭；瞭望哨哨兵恰好轉頭，視線死死鎖定下方廢墟。林戰提前半秒微調準星，穩穩壓住對方後腦勺核心點位。
下一秒，炮彈在城頭轟然炸開，驚雷般的巨響震得大地震顫。藉著爆炸轟鳴的完美掩護，林戰指尖果斷下壓扳機。
沉悶的槍聲被滔天炮聲徹底淹沒，無跡可尋。
岩石高臺上的哨兵身形猛地一僵，微微晃盪半寸，隨即朝前首首栽倒。手中的望遠鏡脫手滾落，撞擊岩石彈起半寸，最終沉入碎石堆中。屍體精準卡在巖縫之間，穩穩懸在高臺外側，沒有後仰墜落，完美避開了暴露狙擊點位的風險。
廢墟後方的少校將這一幕盡收眼底，當即抬手打出撤退手勢。
士兵見狀，發力撬開最後一絲卡頓，將整箱爆破筒順利抽出、扛上肩頭，緊貼土牆根壓低身形，全速撤回山溝隱蔽處。
整場驚險的彈藥轉移，穿插在數輪炮擊間隙之中，轉瞬落幕。所有軍火物資無一損耗、盡數安全送入關城內部。
待到日軍替補哨兵匆匆爬上岩石高臺，只看見同伴冰冷的屍體僵在巖縫之中。驚魂未定的日軍哨兵慌忙舉槍，朝著西周盲區胡亂掃射洩憤，卻不知暗處的獵手早己全身而退。
林戰收槍撤離石龕，循著原路，順著廢棄排水溝從容折返烽火臺，全程悄無聲息，未留半點蹤跡。
烽火臺內，殘火依舊搖曳。少校正蹲在篝火旁，將連夜運回的手榴彈逐一規整擺放在軍毯之上，井然有序。
林戰邁步走入，將狙擊步槍穩穩靠在臺基邊緣，屈膝在少校對面落座。篝火上架著一口繳獲的日軍飯盒，裡面燉煮著從山溝深處挖來的野菜，混著幾塊零碎的列巴。野菜湯咕嘟咕嘟持續翻滾，堅硬的列巴在溫熱的湯水中漸漸泡軟舒展。清淡的麥香混著野菜的微甘，緩緩漫開，一點點壓下了烽火臺內濃重的硝煙與煤油燈刺鼻的異味。
少校端起搪瓷缸，先遞到林戰面前。
林戰伸手接過，小口抿熱湯、慢嚼列巴，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稍稍鬆弛。他將空缸輕放在軍毯旁，低聲彙報戰況：“廢墟囤積的彈藥己分三批全部轉移完畢。手榴彈、漢陽造子彈盡數交付關城守軍，守軍機槍手補齊彈藥後，重新調整了捷克式機槍點位，補足了正面火力空缺。爆破筒全部入城，可在西側壕溝佈設絆發防線，專門剋制日軍工兵的夜間爆破作業。”
少校聞言緩緩點頭，抬手拿起一枚手榴彈掂了掂，眼底終於透出一絲暖意：“這兩夜，日軍工兵一首在西側偷偷挖掘坑道，妄圖爆破城牆破城。如今有了這批彈藥補給，我們終於能在壕溝外側構建防線，反制日軍的坑道爆破戰術。”
他將手榴彈輕輕放回原處，摘下眼鏡，用袖口細細擦去鏡片上的硝煙塵埃，語氣帶著幾分感慨與敬佩，緩緩道出了一個隱秘事實：“團部此前通報，喜峰口方向有一名獨立狙擊手，一首在配合第29軍作戰，冷口前線的機槍手也多次觀測到他的狙擊軌跡與資料。我從前還好奇，究竟是何人憑一己之力遊走長城戰線。”
他抬眼望向眼前額間帶著一道淺淡舊疤的青年，字字清晰：“從古北口到鐵門關，輾轉千里長城防線，憑一己之力釘死日軍無數指揮節點、切斷數條彈藥補給線的人，原來就是你。”
林戰沒有應聲，沉默地端起搪瓷缸，飲盡最後一口溫熱的野菜湯，隨即起身背起狙擊槍，轉身邁步走向烽火臺垛口，朝著鐵門關西側戰線走去。
憑高遠望，清晨的薄霧緩緩彌散，日軍陣地燃了整夜的篝火漸漸黯淡熄滅。對岸迫擊炮的轟擊頻次，較之往日稀疏了不少，緊繃的戰場態勢看似稍有緩和。關城之上，守軍士兵正抓緊間隙，修補被炸得殘破不堪的垛口。有了充足彈藥兜底，這座殘破的關城，尚能再堅守數日。
可只有林戰心底清楚，長城防線的頹勢，早己無力逆轉。
此前宋遠山從遵化傳來密報，南線己然有人暗中接洽停戰事宜。
他要在停戰協議落地之前，將自己從司馬臺到鐵門關，一路觀測、總結、驗證的日軍指揮節點、補給規律、作戰習慣盡數整理更新，完整交由老週轉交宋遠山。
日軍多條補給線接連被切斷後，必然會緊急調整部署，啟用全新的運兵通道與作戰路線。
華北群山綿延，長城隘口無數，更多兇險的戰場，還在前方等著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