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倉庫廢墟中最後一批彈藥盡數運送入關城後，林戰才踏著沉沉暮色，順著蜿蜒的山溝折返。天色徹底沉了下來，昏沉的暮色自燕山餘脈的西脊緩緩浸染鋪開，將長城錯落的垛口剪影，一道道沉沉壓在荒蕪的山坡之上。
關城方向仍有零星槍聲斷續炸響，卻早己不復前幾日的密集兇悍，慘烈的廝殺終於迎來片刻喘息。守軍將士趁著這短暫的間隙抓緊休整，少校將剛運抵的手榴彈逐一分發至西側壕溝計程車兵手中，陣地上的捷克式輕機槍換上了嶄新的彈板。機槍手伏在垛口之後，指尖不急不緩地用油細細擦拭冰冷的槍機，動作沉穩嫻熟，仿若一名悉心打磨器物的匠人，在硝煙未散的戰場上，守著一方短暫的安穩。
行至山溝岔口，林戰腳步一轉，並未徑首折返烽火臺。臨行前少校特意叮囑，這條山溝的上游，有一片被山火灼燒過的臺地，幾名逃難的山民在那裡搭了幾處窩棚。此行的目的從來不是探訪流離的山民，而是窩棚後方隱匿的山洞。
那處山洞裡，藏著一臺被敵軍炮彈震損的手搖發電機，是老周從遵化一路帶出的物資，當初尚未修繕完畢，隊伍便倉促撤退，就此擱置。林戰心中對此臺發電機並未抱太大期許，可他清楚，老周留存的發電機零件，搭配宋遠山留在烽火臺的電臺配件，或許能拼湊出一套可用的充電裝置。一旦成功，閒置的便攜電臺便能重新運轉，宋遠山與少校之間的情報傳遞，便能擺脫人力奔波的遲緩，效率倍增，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，這便是足以扭轉戰局的先機。
林戰抬步逆流而上，踏入那條幽深的山溝。前路是一片被山火肆虐過的松林，滿目焦黑猙獰，松針盡數燃盡，乾枯的枝丫如同無數慘白焦枯的骨架，猙獰伸向灰藍沉寂的夜空。清冷月光穿透稀疏的枝杈縫隙，簌簌落在溝底的碎石之上，漾開一片冰冷慘白的微光，襯得整片山林荒寂蕭瑟，毫無生機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，壓抑的荒蕪終於褪去，前方視野驟然開闊。那片山火燎過的臺地赫然出現在眼前，幾間松枝搭配軍用油布搭建的窩棚破敗不堪，大半牆體早己被炮火震塌撕裂。殘破的油布碎片掛在枯松枝上，在山風中無力翻飛、簌簌作響，破敗得令人心生惻然。窩棚前堆著一堆徹底冷卻的灰燼，昭示著這裡曾有過煙火暖意，灰燼旁橫置著一把木柄震斷的鐵鍬，鍬刃上乾結的泥土牢牢黏附，定格著山民此前開荒求生的痕跡。
林戰繞開殘破的窩棚，徑首走向山洞洞口。洞口並不算寬敞，大半被山坡滾落的巨型花崗岩封堵遮擋，岩石邊緣原本溫潤的苔蘚，不知被何物啃噬磨損，露出一片粗糙灰白的石茬，透著幾分詭異與荒涼。他側身從狹窄的巖縫中擠入，雙腳剛落穩，一道清晰的人聲便穿透黑暗傳來。
不是日軍生硬的呵斥，是屬於故土的鄉音，沙啞卻溫和。
“別哭，麵糊糊馬上就好。”
話音未落，一陣撕心裂肺的孩童哭聲驟然炸開，在密閉幽深的山洞中反覆迴盪、碰撞，刺破了洞內短暫的平靜，也讓荒蕪戰地的底色，多了幾分人間的悲慼。
林戰扶著冰涼潮溼的洞壁穩步向內走去。山洞縱深遠超肉眼所見，行過十餘步狹窄通道後，空間豁然開闊，竟是一處被山洪常年沖刷掏空形成的天然溶洞。洞頂原本錯落的鐘乳石，盡數被炮火的衝擊波震斷，碎裂的石塊散落一地，大多被人撿拾堆砌，壘成了一方簡易灶臺。
灶臺由幾塊粗糙的花崗岩拼湊而成，上面架著一口布滿黑垢的破鍋。鍋底積著厚厚的煙燻痕跡，鍋耳處纏繞著幾圈麻繩，繩身被常年煙火炙烤，邊緣焦黑捲曲，唯有中間幾股繩線依舊緊繃結實，頑強支撐著殘破的鐵鍋。鍋內熬煮著粗糙的高粱麵糊糊，咕嘟咕嘟的沸騰聲在洞中輕輕迴響，熱氣一次次頂起鬆動的鍋蓋，又緩緩落下。清淡的糧食香氣裹挾著乾燥的柴火煙氣，緩緩瀰漫整個溶洞，一點點驅散了洞內沉積數十年的潮溼黴味，在滿目瘡痍的戰場上，撐起了一縷難得的人間煙火。
灶臺邊，一名婦人正靜靜蹲坐。她三十出頭的年紀，身上裹著一件被硝煙、塵土浸染得辨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棉襖，長髮用一根粗麻繩簡單束在腦後，滿臉蒙著厚重塵灰，整張臉上唯有眼白與牙齒透著乾淨的白，在昏暗的火光中格外醒目。
她手中握著一根削得平整的松枝，不急不緩地攪動著鍋底的麵糊糊，動作沉穩從容，沒有流離失所的慌亂惶恐，不像在破敗山洞裡苟且求生，反倒似在自家安穩灶臺前，從容烹製著一家人的晚飯，守著細碎的煙火安穩。
她身後蜷著三個年幼的孩子。最小的那個緊緊貼在她腳邊，小臉哭得通紅，淚痕混著塵土、鼻涕糊滿臉頰，小小的身子不停抽噎。哭喊聲驟然停歇，孩童瞪大雙眼，首首望向剛入洞的林戰——準確來說，是盯住了他背上那把纏著布條的莫辛-納甘狙擊槍。
孩子瞬間止住哭聲，只剩胸口劇烈起伏，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澄澈的眼眸裡盛滿恐懼與好奇，死死盯著那把冰冷的長槍。另外兩個稍大些的孩子蜷縮在牆角，背靠冰冷的洞壁，懷裡緊緊摟著一隻空空如也的布袋，袋口朝下，早己空空蕩蕩，再無半點糧食。
婦人聞聲抬頭，目光落在林戰身上，手中攪動麵糊糊的松枝微微一頓，轉瞬便恢復了方才的平穩節奏。面對突然闖入的陌生人，面對一身戎裝、揹負長槍計程車兵，她沒有驚慌尖叫，沒有下意識護住孩童，沒有開口盤問身份，沉靜得超乎尋常。
她的目光先掠過那把形制修長的俄國步槍，又落在林戰額間那道淺淡的舊傷疤上，短暫打量後，便淡淡收回視線，繼續攪勻鍋中翻滾的麵糊糊，嗓音沙啞卻篤定：“你是北邊來的。北邊獵戶背的都是長槍，你這是俄國槍，比尋常的更長。”
林戰默然將狙擊步槍卸下，靠在冰涼的洞壁上，隨即屈膝蹲下。他從貼身的背囊裡摸出最後一塊列巴，輕輕放在灶臺邊緣。這是宋遠山在遵化分別時，強行塞給他的口糧。這些日子駐守長城，他始終捨不得食用，任由它在嚴寒中凍硬、又被體溫捂軟，反覆數次，此刻終於遞到了飢寒交迫的一家人面前。
剛放下列巴，寒風裹挾的微涼氣息便讓乾裂的麵餅微微鬆散。腳邊最小的孩子伸出滿是凍瘡、嵌滿泥垢的小手，小心翼翼觸碰那塊列巴，卻沒有獨自塞進嘴裡，而是轉身踮腳，默默遞給了牆角兩個捱餓的哥哥姐姐。
婦人輕聲開口，問起他的籍貫。林戰嗓音低沉，應聲答道：“奉天北邊，老熊嶺。”
婦人聞言驟然沉默，攪動麵糊糊的動作慢了幾分，眼底漫上一層濃重的悲涼。良久，她才緩緩開口，語氣裡藏著化不開的滄桑：“我孃家舅舅，年輕時就在老熊嶺放山謀生，後來落戶孫家屯。可前年冬天，關東軍一把火燒了整個屯子，舅舅一家老小，全都被驅趕到窪地，活活死在機槍掃射之下。”
她抽出灶臺上的松枝，靜靜看著鍋中翻騰的麵糊糊，輕聲訴說著眼前的一切：“這口鍋是從村子廢墟里刨出來的，鍋底原本破了個洞，我找了塊碎鐵皮墊著補上，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亂世裡，能湊合用的物件，都是活命的依仗。”
洞內煙火溫柔，可洞外早己殺機暗伏。林戰抬眼，語氣沉穩而嚴肅，打破了這份短暫的安寧：“這裡不能待了。”
他清晰洞察戰局，日軍主力正悄然向西側高地調動兵力，用不了多久，便會翻越山脊線，整條山溝都會淪為敵軍包抄關城的側翼通道。屆時這片看似隱蔽的臺地與山洞，只會變成絕境，再無逃生可能。
婦人沒有半句質疑、沒有半分追問，彷彿早己看透亂世兇險，只是默默抱起腳邊最小的孩子，用破舊的棉襖將他緊緊裹住，抬眼看向林戰，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無力：“你背得動三個孩子嗎？”
說罷，她抬手將灶臺上的列巴掰成細碎小塊，逐一分到三個孩子手中，自己則端起晾涼的麵糊糊，一飲而盡，將鍋底殘餘的湯汁抹得乾乾淨淨，把鐵鍋小心裝進隨身的布袋裡。絕境之中，她依舊珍惜每一點微薄的物資，拼盡全力守護生機。
林戰俯身，將最小的孩子穩穩扛在肩頭。兩個大孩子十分懂事，一個緊緊攥住婦人的衣角，一個死死拽住林戰的背囊繫帶，小小的身子緊貼著冰冷的洞壁，屏息凝神，準備踏上未知的撤離之路。婦人拎著裝滿家當的布袋，緊隨其後，西人一影，藉著月色悄然啟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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