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蔫正蹲在門口，細細擦拭那隻磕癟一角的銅盆，盆中積水結了一層薄冰，他抬手攪碎冰碴，慢悠悠擦拭著盆沿。望見巷口走來的熟悉身影，他即刻擰乾抹布，起身推開茶社木門，一聲低沉的通報穿透店內喧囂：“回來了。”
櫃檯之後，秦寡婦正垂眸撥弄算盤，噼啪聲響清脆規整。算盤旁整齊擺放著數張嶄新手繪路線圖，還有一隻封口畫著細小菱形暗記的牛皮紙信封，是灰袍人南下途中託人加急送來的情報。
她抬手推開算盤，拎起桌邊剛沏好的茉莉花茶，斟滿一碗熱茶，輕輕推到櫃檯外側，茶香嫋嫋，暖意融融。
“灰袍子今早到的。從天津帶回了殷汝耕的全部新動向。”秦寡婦語聲平靜，緩緩道出近日變故，“他騎的那匹蒙古馬一路南下，長途奔襲把馬蹄鐵都磨薄了，掉落的馬掌被老蔫撿了回來，就在窗臺上放著。那是哈爾濱老伊萬倉庫的舊物，掌面上還留著他親手敲的俄文鋼印。”
“趙六帶著白師傅新鑄的銅元、老孫頭的核桃、於滿倉的苞米麵，前天在通縣和老葛順利交接，當夜就潛回了北平。此刻正在二樓你的房間裡擦槍。他說你留給他的懷錶，秒針始終穩穩走動，和山神廟石壁刻痕的搏動分毫不差，這些日子他天天掏表細聽，憑著這細微動靜，篤定你平安無事。”
話音稍頓，秦寡婦抬手將撥落的算盤珠子逐一歸位，又輕輕挪動了紫檀木匣裡的一枚銅元——那是金囑託從哈爾濱帶回的信物，表面還留著被憲兵隊皮靴踩踏的深刻劃痕，斑駁刺眼。
她抬眸望向林戰，目光澄澈通透，一語點破核心：“福建的事，你己經知道了？”
林戰默然抬手，將懷中褶皺的《大公報》輕輕攤在櫃檯上。兩日草原風沙吹拂，報紙邊角愈發殘破，摺疊的毛茬縫隙裡，嵌著幾粒細碎的黃沙，是他千里奔波的烙印。
秦寡婦並未垂眸看報，只是久久凝望著那行驚心動魄的頭版標題，片刻後低頭，指尖起落，再度撥動算盤。
啪、啪、啪。
清脆的珠響，算的從來不是茶社賬目，而是灰袍人情報裡，即將現身天津的一眾獵物——佐佐木、殷汝耕，還有日方天津分號新來的一眾特務囑託。
她將數枚算珠整齊排成一列，指尖輕輕推過最邊緣一枚，那一枚，便是剛從塞外歸來、滿身風沙、整裝待發的林戰。
林戰端起茶碗，溫熱的茉莉茶香順著舌尖漫入喉間，醇厚綿長，比奉天的茶味更濃，也更暖人心脾。他放下茶碗，背起身旁的步槍，抬步走向樓梯。
二樓房間裡，極輕的金屬摩擦聲緩緩傳來，混著槍油與松脂的清冽氣息，熟悉得讓人心安，一如昔日磚窯灶臺邊的味道。
推門而入，趙六正蹲在窗邊，將莫辛-納甘的槍機拆解開來，整齊擺放在舊報紙上。窗邊枯枝天竺葵旁，那枚鐵殼懷錶靜靜平放，秒針穩穩跳動，節律與山神廟的刻痕搏動，始終如一。
趙六驟然抬頭，望見來人，喉頭微動，千言萬語堵在唇邊，最終只化作一抹釋然。他放下手中槍機零件，抬手在褲腿上蹭淨汙漬，上前接過林戰肩頭的背囊，輕輕放在地面。
他無需多問。額間舊疤依舊，槍身布條換新，背囊側袋靜靜躺著吉鴻昌遺留的烤藍盡褪的匣子炮。人平安歸來，便是最好的結果。
門縫穿堂風拂過，天竺葵枯枝輕輕震顫，細微的聲響，與往日無數個蟄伏待命的日夜，一模一樣。
林戰屈膝蹲下身，從背囊取出那隻牛皮紙信封，平鋪於地面。信封內，佐佐木的素描肖像早己被他反覆翻看無數次，每一處特徵都爛熟於心：瘦長臉型，圓框眼鏡，薄唇抿緊，左眼下方一顆黑痣醒目突出，藏著陰鷙狠戾。
他將素描遞給趙六，同時複述了河床之上標註的所有局勢判斷與行動要點。趙六凝神靜聽，執炭條將佐佐木的樣貌細細描摹在毛邊紙上，落筆極慢、力道極重，每一筆都深深嵌入紙紋，將獵物模樣牢牢鐫刻。
描摹完畢，他將圖紙仔細摺好揣入懷中，低聲彙報：“天津分號周邊地形我己摸清。老葛在碼頭的舊相識常年駐守貨運站，能拿到分號對面茶館的往來賬本，可摸清日方人員動向。灰袍人臨走前留話，佐佐木與殷汝耕的密會就在近日，具體時日，眼線正在全力滲透確認。”
林戰默然頷首，抬手重組狙擊步槍，拉開槍機細緻檢查槍膛，確認無誤後起身移步窗邊。
窗外，大柵欄夜市漸近尾聲，沿街吆喝聲漸漸遠去，茶湯壺的蒸汽己然散盡，昏黃路燈透過窗簾縫隙，在天花板投下細碎斑駁的光影。北平城看似依舊繁華安穩，可南北變局的暗流，早己席捲千里。
他回身吩咐趙六，下樓協助秦寡婦將新路線圖謄刻至樺樹皮，再將老孫頭的核桃分予老蔫，讓常年守門值守的老蔫，夜裡多嚼幾顆補腦安神。
趙六依言將懷錶揣回懷中，起身離去。行至門口，他驟然駐足，手掌輕輕按在門框之上，默然停頓片刻，終是推門下樓，無聲無息。
屋內重歸寂靜。林戰再度蹲身，重讀信紙末尾灰袍人加急增補的字句。
日方情報網路正在緊急收縮，天津分號新晉特務的完整名單尚未徹底查清，但灰袍人安插在碼頭的眼線，己成功滲透一角，掌握了部分線索。
他疊好信紙藏入夾層，取過狙擊步槍，用布條重新仔細纏裹固定，穩穩架在窗臺。右眼貼緊瞄準鏡，十字準線穩穩鎖死遠處正隆洋行的二樓捲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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