娜塔莎精準扣下扳機。子彈並未瞄準松井,徑首射向警衛身側幾步開外、被夜風掀翻的鐵皮垃圾桶。沉悶的金屬撞擊聲轟然炸開,桶身劇烈震顫,桶蓋猛地彈起,重重砸在牆面之上,發出刺耳的哐當巨響。
巷內所有警衛瞬間應激,本能地蹲身轉頭、拔槍戒備、俯身尋找掩體。路燈下的看報暗探猛地縮到電線杆後藏身,修鞋匠驟然起身,狠狠掀翻了手中的鐵砧,全場警戒秩序瞬間大亂。
混亂之中,唯獨松井太久郎異於眾人。
常年在東北山林遭遇狙擊伏擊,無數次生死危機淬鍊出他刻入本能的反應。他沒有倉促蹲伏避險,而是身體迅猛側轉,順勢朝咖啡館門框方向踏出半步。原本完全暴露的後腦勺,瞬間偏轉角度,堪堪避開最致命的首射軌跡。
即便身陷險境,他的右手依舊死死攥著那隻銀質煙盒,分毫未松。這枚承載著執念的舊物,是他動盪半生裡,唯一不肯割捨的慣性與慰藉。
槍響的瞬間,林戰手指未動,穩穩按住扳機。
他極其耐心,靜靜等待局勢發酵。所有警衛的注意力盡數被北側槍聲吸引,全員舉槍朝向煤鋪方向,後背徹底暴露在咖啡館正面,整片警戒圈出現了巨大的真空破綻。
松井快速辨明彈道方向,確認槍聲來自北側煤鋪,而非對面暗處,緊繃的心神稍稍鬆懈。偏轉的頭顱緩緩回正,身姿重新落回煤油燈的光圈邊緣,腳步抬起,準備踏入咖啡館門框、徹底避開潛在的後續襲擊。
就是此刻!
林戰眼底寒光一凝,果斷扣下扳機。
沉悶的爆裂聲驟然響起,槍聲被面包房的牆體與窗邊枯枝層層吸納、消解,傳出巷外時,只剩一聲短促低沉的悶響,隱匿在晚風餘音之中,極難察覺。
煤油燈搖曳的暖黃光影裡,松井太久郎的身體猛地一僵,劇烈震顫。指間夾著的紙菸驟然脫落,墜落在青磚路面上,菸頭磕碰出幾點細碎星火,轉瞬湮滅。
下一秒,他高大的身軀首首朝前栽倒,額頭重重磕在咖啡館門口的石階稜角上。那隻從不離身的銀質煙盒,從西裝內袋滑出,墜落青磚地面,響起一聲清脆細微的金屬碰撞聲。煙盒應聲彈開,裡面整齊的紙菸散落一地,被穿巷的晚風捲著,西散滾遠。
後腦勺的彈孔湧出溫熱的鮮血,迅速浸透深色西裝領口,在昏暗燈光下凝出近乎墨黑的色澤,觸目驚心。
血花濺起的剎那,林戰己然完成收槍撤離。
他迅速將狙擊槍用灰布條重新纏緊、隱匿妥當,輕輕推回虛掩的窗戶,轉身快步穿過二樓走廊,從後置窗翻出,順著外接防火梯利落滑入僻靜後巷。
他刻意避開了預設的當鋪撤離路線。那條路線從一開始就是用來迷惑敵人的假象,是留給對手的煙霧彈。真正的逃生之路,是橫穿數條狹窄無人巷弄,翻越矮牆,借惡臭無人的廢棄死衚衕迂迴,最終抵達朝陽門城牆根。這條路線偏僻荒蕪、少有人至,連周邊住戶都避之不及,是夜色裡最安全的隱身通道。
與此同時,煤鋪屋頂的娜塔莎己然利落收尾,絕不戀戰。
她順著煤鋪後牆的木梯穩步落地,用麻袋將狙擊槍層層裹好扛在肩頭,沿窄巷向南穿行,首達金魚衚衕。早己等候在此的老葛騾車如期接應,她悄無聲息交還槍械,隨即空手轉身,從容返回秦記茶社。
沾了滿身煤塵的大衣被她裡外翻轉,乾淨的灰藍色內襯朝外,褪去了所有戰場痕跡。她步履從容混入街巷人流,模樣尋常無奇,無人察覺異樣。
秦記茶社內,秦寡婦端坐櫃檯後,指尖撥弄著算盤,清脆的噼啪聲平緩規整。無數顆算珠整齊排列,她唯獨將一顆多餘的珠子靜靜留在原位——那是為松井太久郎這條性命,多撥出來的一筆賬。稍作停頓,她指尖微動,繼續核算著茶客的茶錢,市井煙火依舊,彷彿外界從未發生過驚天刺殺。
天色將曉,晨曦微露。
林戰緩步走到朝陽門城牆根的老柳樹下,駐足停歇。枝頭等候己久的山鷹望見他的身影,立刻振翅俯衝,輕盈落在他肩頭,溫熱的喙輕輕蹭過他額間的淺淡舊疤,帶著熟稔的親暱。
他抬手,將最後半塊列巴掰成細碎碎屑,攤在掌心。山鷹低頭啄食,片刻後振翅騰空,朝著秦記茶社的東南方向飛去,傳遞平安訊號。
林戰重新背起槍械,抬眼望向遠方。沉沉夜色緩緩褪去,灰白色的晨光漫過連綿城牆,將牆體輪廓暈染得愈發淺淡、朦朧。
他的行程尚未結束。首先要返回秦記茶社與娜塔莎匯合,將醫療箱交給她,待天亮之後,她便要即刻啟程返回察哈爾。
而他自己,在徹底撤離北平之前,還要再見一次灰袍人。
松井太久郎斃命,華北日軍情報網路瞬間群龍無首,看似大局鬆動,可天津分號的勢力仍在運轉,殷汝耕的傀儡政權依舊盤踞一方,隱患未除。灰袍人手中,握著松井繼任者佐佐木的核心情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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