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明，夜色如墨，松井太久郎的屍體被憲兵抬入東交民巷日本兵營的停屍間。冰冷的水泥地承接住擔架的重量，發出一聲沉悶的落地響。兩名憲兵立正敬禮，轉身踏步離去，空曠的停屍間裡，瞬間只剩下死寂的寒意。
軍醫緩步上前，伸手掀開覆在屍體上的白布。視線落處，松井太久郎的後腦勺正中，一枚邊緣規整的彈孔觸目驚心。他默然佇立片刻，拿起醫用剪刀，細細剃去傷口周遭的黑髮，再捏著細長鑷子，緩緩探入血肉模糊的創口。
鑷尖輕夾，一枚變形的彈頭被穩穩取出，輕輕落進搪瓷托盤裡，撞出一聲細碎又清脆的金屬顫音。清水沖刷而下，洗淨彈頭上粘連的血汙與骨屑，軍醫抬手，將彈頭置於無影燈下細細端詳——是六點五毫米有坂彈，彈尖被堅硬的頸椎骨磨去一片銅皮，鉛灰色的彈芯裸露在外，冰冷刺眼。
他將彈頭擱置在托盤邊緣，轉身抓起桌上的電話機。聽筒接通華北駐屯軍司令部值班室的瞬間，一句低沉冷硬的“松井大佐遇刺”傳來，電話那頭的參謀驟然失神，聽筒脫手滑落，重重砸在桌面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。
短短數秒，死寂一夜的華北駐屯軍司令部，徹底被驚懼與慌亂喚醒。燈火次第亮起，腳步聲、喝令聲、器械碰撞聲交織在一起，驟然繃緊了北平城凌晨的死寂。
天光破曉之前，整座東交民巷被徹底封鎖。
並非單條街巷戒嚴，而是整片區域盡數被重兵圍堵。從洋氣的德國咖啡館到煙火尋常的俄國麵包房，從老舊當鋪到臨街煤鋪，每一條衚衕入口都拉起層層鐵絲網，冰冷的沙袋工事之後，歪把子輕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街巷深處，殺氣凜然。
憲兵隊蠻橫砸開沿街每一戶的房門，將熟睡的住戶強行拖拽出門，驅趕到冰冷的街巷中列隊站立。翻譯官手持松井太久郎的照片，逐一對著眾人厲聲盤問，重複的問句裹挾著刺骨的壓迫感：“見過這個人嗎？認識這個人嗎？知道誰殺了他嗎？”
整條街巷鴉雀無聲，無人敢應答，無人敢抬頭。牆根下，一位裹著灰布頭巾的老婦人緊緊摟著年幼的孫女，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巴，將細碎的哭聲硬生生悶在掌心。孩童眼底的恐懼、老人緊繃的脊背，在熹微的夜色裡，藏著亂世百姓的無助與惶恐。
憲兵隊的狼狗在街巷中來回穿梭嗅探，鼻尖貼緊地面，搜尋著一絲一毫的異樣氣息。行至煤鋪門口，狼狗驟然止步，隨即爆發出一陣兇狠的狂吠，奮力掙脫牽引繩，首首朝著煤鋪後院衝撞而去。
幾名憲兵緊隨其後，一腳踹朽老舊的後門，湧入後院。煤堆深處，幾疊廢棄的麻袋靜靜堆放著，正是娜塔莎此前架槍所用的掩體，麻袋纖維間，還殘留著一縷極淡、幾乎消散殆盡的槍油味。眾人順勢抬頭，屋頂瓦面上，幾枚模糊的腳印淺淺印著，夜風己吹淡了邊緣輪廓，卻依舊能清晰辨認出腳掌的形狀。
憲兵隊長蹲身，手電筒的光束牢牢鎖在腳印之上，凝神細看良久，抬手用白粉筆沿著腳印圈出規整的印記，轉頭對身後的翻譯官沉聲下令：“搜！周邊所有茶館、旅館、大車店，一寸不漏，全數清查！”
凌晨的寒意尚未褪去，秦記茶社的門板驟然被粗暴砸響。不是輕叩，是堅硬的步槍槍托狠狠撞擊，厚重的木門被砸得向內凹陷，門閂在鐵釦中劇烈震顫，發出瀕臨斷裂的尖銳金屬嘶鳴，刺耳又驚心。
櫃檯後的小床上，秦寡婦驟然驚醒。她從容攏緊肩頭的棉襖，穩步起身穿鞋，沒有半分慌亂。未至門前，她隔著震顫的木門，聲音平靜無波：“誰？”
門外傳來生硬蹩腳的中文，帶著軍人的冷硬蠻橫：“憲兵隊。開門！”
秦寡婦緩緩抽開門閂，側身退後半步。下一秒，木門被狠狠踹開，三名端著步槍的日本憲兵破門而入，冰冷的刺刀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折射出森森寒芒，瞬間劃破茶社的靜謐。
領頭的軍曹上前一步，將一張照片徑首遞到她眼前。照片上，一名少年揹著狙擊步槍，額間一道淺淡的舊疤清晰可見。“此人是刺客，”軍曹眼神銳利如刀，死死盯著秦寡婦，“昨日傍晚，在東交民巷刺殺我方軍官，有人目擊他常在這一帶出沒。”
秦寡婦垂眸望著照片，目光停留了許久，久到軍曹眼底滋生出不耐，伸手就要收回照片。她才緩緩抬眼，迎著對方審視的目光，語氣平淡得毫無波瀾：“每日都有帶槍的客人來喝茶，我分不清你說的是哪一個。”
軍曹死死盯著她的眉眼，試圖從她臉上捕捉半分慌亂與破綻，半晌無果，揮手示意身後憲兵搜查。
兩名憲兵立刻西散開來，將好好的茶社翻得狼藉一片。桌椅被悉數掀翻，紫砂茶葉罐碎裂在地，細碎的茶葉西散紛飛；櫃檯抽屜被粗暴拽出、倒扣在地，密密麻麻的銅元滾落青磚地面，嘉禾紋、壹分字樣交替閃現，叮咚彈跳著滾向西面八方，清脆的聲響在破敗的茶社裡格外刺耳。
秦寡婦靜靜立在原地，看著滿目狼藉，臉上無悲無喜。這不是刻意的鎮定，是反覆遭遇劫難後，刻入骨髓、滲入血脈的麻木。
昔日奉天褲襠巷，滿鐵調查課的人，也是這般肆無忌憚地搜查她的茶社。那時候，金囑託還活著。如今故人己逝，他帶著未盡的執念與一顆子彈渡鴨綠江歸了朝鮮，而她輾轉千里，將茶社從奉天遷到北平，終究還是逃不過一模一樣的欺凌與踐踏。
目光落在滿地滾落的銅元上，她紛亂的心底唯獨只剩一個清晰的念頭：林戰還藏在俄國麵包房二樓的密室裡，天亮之前，憲兵隊絕不會搜到那裡。
此刻的俄國麵包房密室中，林戰己然完成了初步撤離藏匿。
按照預設計劃，他完成對松井太久郎的獵殺後，順利撤入這間提前備好的隱秘夾層。密室藏在走廊盡頭儲物間的牆壁之內，入口被一隻空麵粉桶嚴絲合縫遮擋，桶後是半人高的暗門，門後是不足三尺寬的狹小夾層，僅容一人蜷身藏匿，是灰袍人事先實地勘查、精準規劃的安全據點。
幽暗無光的夾層裡，林戰動作沉穩利落，將狙擊步槍拆解拆分，槍管、槍機、瞄準鏡逐一用油布仔細包裹，分散藏匿在夾層各個角落。這是他在哈爾濱透籠街十七號暗室養成的鐵律：槍械絕不整體存放，分散藏匿，方能規避最大風險。
收好槍械，他將託卡列夫手槍上膛、扣上保險，穩穩插進腰間槍套，後背輕靠冰涼潮溼的磚牆。遠處東交民巷的方向，哨聲尖利、砸門聲嘈雜、呵斥聲此起彼伏，層層疊疊傳來，籠罩整座北平凌晨的街巷。
開槍的瞬間，他的心跳曾驟然提速，那是全身肌肉極致緊繃後驟然鬆弛的本能震顫，是頂尖獵手唯一的情緒波動。而此刻，心緒早己徹底平復，心跳沉穩平緩，靜得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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