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位在奉天貨運站蟄伏多年的老苦力，早在灰袍人截獲松井即將調任北平的情報時，便主動請纓，藉著運煤的幌子，孤身一車潛入北平，靜待接應指令。
老葛將紙菸從左嘴角挪到右嘴角，全程一言不發，隻手持鐵鍬，快速將車上的煤球鏟開一處凹陷，剛好容一人蜷身藏匿。林戰會意，將裹好的狙擊步槍推入煤球堆最深處，自己俯身蜷入凹陷，任由老葛將散落的煤球重新攏回，嚴嚴實實地將他掩埋遮蔽。
騾車車輪碾過土路，發出吱呀的老舊聲響，緩緩駛離街巷，穿正陽門大街，過前門牌樓，沿著城牆根的土路，穩步朝著西首門方向行進。
西首門城門洞內，一隊憲兵持槍佇立，嚴查每一輛出城車輛、每一名過往行人，盤查森嚴，無半分疏漏。老葛利落跳下車轅，摘下氈帽，對著憲兵點頭哈腰，姿態謙卑，是常年混跡底層、受盡磋磨的模樣。
憲兵隊長上前，手持刺刀狠狠戳向蓬鬆的煤球堆，嘩啦一聲，表層煤球滾落西散，麻袋包裹的槍管露出一小截冰冷的金屬輪廓，赫然暴露在眾人眼前。
老葛心頭驟然一緊，心臟狂跳至嗓子眼，後背瞬間沁出冷汗，臉上卻依舊掛著常年被監工呵斥、打罵練就的卑微笑容，抬手從懷中摸出一包揉得皺巴巴的日本紙菸，恭敬遞了上去。
憲兵隊長掃了眼煙的牌號，認出是滿鐵附屬地專供的日貨，眼底瞬間褪去警惕，染上幾分滿意。他隨手將紙菸揣進口袋，不耐煩地揮手放行。在他眼裡，一個能抽上日本煙的中國苦力，必然是依附日軍、可供驅使的“自己人”，無需多加盤查。
一場近在咫尺的危機，就此悄無聲息化解。
老葛穩穩坐回車轅，騾車再度吱呀前行，緩緩駛出西首門城門。他側目回望，高大的城牆上，嶄新的告示紙迎風輕晃，松井太久郎的照片赫然在上，下方一行黑字醒目刺眼：懸賞緝拿兇手，提供線索者賞大洋一千塊。
騾車一路前行，最終停在永定河故道的岸邊。
岸邊老柳樹枝頭，山鷹靜靜佇立，望見煤球堆中鑽出滿身煤灰的人影，當即振翅俯衝，穩穩落在林戰肩頭，尖喙輕輕蹭過他額間那道淺淡舊疤，親暱又安穩。
林戰取下背上的狙擊步槍，重新背好，蹲身俯向河面。早春的河水刺骨冰涼，指尖觸碰水面的瞬間，薄薄的碎冰應聲碎裂，順著流水緩緩漂向遠方。他掬起河水，細細洗淨掌心、髮絲、指甲縫裡嵌著的煤灰，洗去一身硝煙與藏匿的痕跡。
與此同時，大柵欄的秦記茶社，滿目狼藉之中，秦寡婦正默默俯身，將被憲兵掀翻的桌椅逐一扶起、擺正。
指尖觸到一張老舊條凳時，她的動作驟然一頓。這張條凳邊角凹凸，佈滿細小的磕痕，是灰袍人常年落座的位置，每一道凹痕，都是柺杖日積月累磕碰留下的印記。她輕輕將條凳擺正，俯身拾起滿地散落的銅元，一枚枚細細擦拭乾淨，逐一放回抽屜。
指尖撫過一枚銅元，動作再度凝滯。這是金囑託當年從哈爾濱帶回的舊幣，完整的嘉禾紋路之上，多了一道嶄新的碾痕，是方才憲兵的皮靴粗暴碾壓所致。
她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道深淺不一的劃痕，將這枚特殊的銅元單獨取出，放進珍藏的紫檀木匣中，輕輕合上匣蓋。推回抽屜，拉過算盤，指尖輕輕一撥，一聲清脆的“啪”響，劃破茶社的沉寂。
這一枚珠子，是林戰的預付茶錢。她早己暗自定下規矩：往後每一次他離去，她便撥下一枚算珠；待他平安歸來，再盡數撥回。方寸算盤之間，藏著亂世裡最沉默的等候。
茶社門口，老蔫蹲在晨光裡，默默擦拭著那隻邊角癟陷的銅盆。盆中積水結著薄冰，冰面倒映出大柵欄灰濛濛的破曉天色。他抬手攪碎冰碴，濺落的水珠落在青石門檻上，轉瞬凝結成細小的冰珠。
擦淨銅盆，他將盆穩穩挪至門框內側。這是他與林戰約定的生死暗號：銅盆置於門外，代表此地安全，可放心接應；銅盆挪入門內，代表危機未消、險境仍存，切勿靠近。
憲兵隊隨時會折返重來，這片街巷，依舊深陷監控與危機之中。
永定河邊，風色微涼。
林戰拆開灰袍人連夜送出的最後一封情報，信封表面沾著幾點乾涸的淺褐色茶漬，是執筆人寫完情報、端茶休憩時不慎灑落的痕跡，尋常細節裡，藏著隱秘戰線的剋制與匆忙。
信紙之上，是一張全新的華北日軍人員變動圖譜：松井太久郎斃命之後，關東軍情報課緊急從新京調派佐佐木大佐入京，全權接管華北特務網路。
情報備註清晰寫明瞭對手的底細：佐佐木，曾任關東軍情報課奉天分室主任，深耕策反、離間、扶植傀儡勢力多年，殷汝耕的冀東防共自治政府，便是由他一手暗中策劃、扶持成型，手段陰狠、心思縝密，遠超松井太久郎。
信紙背面，一行鉛筆字跡倉促潦草，字字驚心：佐佐木己抵北平，正隆洋行三度換簾，暗哨就位。秦記茶社列為重點監控點位，老蔫銅盆置內，險境未除。
林戰看完，劃燃火柴。跳動的火苗舔舐著信紙，字跡逐一刻被烈焰吞噬，燃盡的紙灰輕飄飄落在河面薄冰之上，被微涼的風一吹，盡數消散無蹤。
肩頭的山鷹發出一聲極輕的唳鳴，振翅而起，朝著西北察哈爾方向疾馳而去，那是新的接應與待命之地。
老葛緩步走到他身側，口中紙菸依舊未燃，低聲通報：“趙六己經從奉天動身，帶著於滿倉父女，還有白師傅新攢的銅元、你秦姐留在奉天的老茶壺、老孫頭特意給你留的一袋核桃。他不走官道，專挑老孫頭標註的廢棄運煤軌道，橫穿遼西、熱河，一路輾轉北上赴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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