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察哈爾草原，鋪展著一望無際的枯黃。這不是秋霜浸染過後飽滿厚重的鎏金，而是熬過凜冬、未逢新綠的死寂色澤——草尖被寒風徹底凍僵，初春的新芽遲遲未破土，整片原野覆著一層被長風抽乾所有水汽的灰黃，荒蕪得看不到一絲生機。
西伯利亞的寒風橫穿千里蒙古高原，無山無林可擋，裹挾著細碎黃沙與乾枯草籽，奔湧衝撞在草原與長城的交界地帶，凝成一道道呼嘯翻卷的乾燥風湍。經年累月的風蝕，將每一道土坎都削出刀鋒般凌厲的稜角，坎下的土地被無數馬蹄反覆踏碎，鬆軟的沙地上，散落著硬結的馬糞、被狂風從牧民帳篷上撕扯脫落的殘碎氈片，滿目狼藉，盡是風霜與戰事碾過的痕跡。
離開北平的第三日傍晚，林戰終於踏足察哈爾草原的邊緣地帶。
他自永定門外那株老柳樹下悄然啟程，循著燕山餘脈的背陰坡一路向西北潛行，精準避開平津鐵路沿線密佈的日軍哨卡，穿越一片被山火燒得焦黑、寸草不生的松林，翻越數段被暴雨沖刷坍塌、殘破不堪的古土長城，一路隱匿行跡，終抵這片荒原。
肩頭的莫辛-納甘步槍揹帶，早己深深勒進粗布棉袍，壓出一道無法消弭的深痕。背囊裡的乾糧早己耗盡，僅剩的小半壺水，是昨日途經牧民居所時汲取的井水，滿口都是鹼土沉澱的澀鹹。他抬手晃了晃水壺，清淺的水聲在寂靜的原野格外清晰，仰頭飲下一口，冰涼的鹼水順著喉嚨首墜腹底，驅散了行路的疲憊，也透著刺骨的寒涼。
數月之前，他也曾踏足這片草原，親手拔除了土肥原賢二安插在察哈爾的多處情報據點。河床畔駐紮的蒙偽軍騎兵營地、廢棄羊倌棚屋改造的信使中轉站、還有那個被他一槍斃命的日軍聯絡官……一幕幕場景歷歷在目。彼時草原亦是滿目枯黃，空氣裡卻瀰漫著未散的硝煙，耳畔縈繞著哨塔上歪把子機槍短促凌厲的掃射聲，處處皆是交鋒的凌厲與緊張。
可如今，硝煙散盡，槍聲寂滅。
草原靜得詭異，靜得能清晰聽見土坎下蜥蜴穿行枯草的細碎沙沙聲，微弱卻刺耳。曾經聲勢浩大的抗日同盟軍己然消散，並非戰略撤離，而是徹底分崩離析。馮玉祥去年冬天被迫下野，吉鴻昌轉入地下隱秘周旋，麾下收編的長城潰兵、義勇軍殘部西散流離：一部分遭日軍圍剿擊潰，一部分被國軍嫡系強行繳械，還有部分人散盡鬥志，策馬遁入草原深處淪為馬匪。
偌大的察哈爾，只剩寥寥數十名不肯棄戰的死士，懷揣著林戰此前託宋遠山轉送的有坂彈藥與據點分佈圖，蜷縮在張家口以北的深山溝壑中，艱難苟存。
林戰緩步靠近張家口城外，很快找到了馬副官提前留下的隱秘聯絡標記。去年冬日的炮火，硬生生啃掉了張家口城牆的一角，滿目瘡痍，如今殘破的缺口早己被守軍以沙袋、碎石倉促填補，勉強遮掩了戰時傷痕。城南門外那座廢棄磚窯依舊矗立，這裡曾是抗日同盟軍鼎盛時期的臨時指揮部，承載過最炙熱的抗敵希望。
彼時，吉鴻昌俯身於地圖前，握著紅藍鉛筆細細標註蒙偽軍騎兵的巡邏軌跡，牆面懸著手繪的察哈爾北部地形圖，地面鋪著厚厚乾草，一眾從古北口血戰撤退的潰兵席地而坐，眼底皆是未滅的戰意。
而今窯口被幹枯的松枝虛掩，松針早己風乾酥脆，唯有枝丫上那道刀尖刻出的菱形暗號清晰如初——這是林戰當初專為接應人員留下的獨家標記，歷經風吹日曬，未曾磨滅。
他抬手撥開松枝，躬身鑽入窯膛。窯內光線昏暗，滿目靜謐，地上的乾草被人精心整理鋪平，邊緣盡數以碎石壓實，規整得一絲不苟。老舊的煤油燈仍擺在原位，燈罩擦拭得透亮潔淨，燈芯修剪得整齊利落。燈旁平放著一方油布包裹，上方壓著一塊從張家口城牆剝落的殘磚，沉重而肅穆。
林戰取下城磚，掀開厚重的油布。內裡靜靜躺著一封手寫信，還有一張全新手繪的察哈爾北部態勢圖。信上是濃重的鉛筆字跡，筆力沉勁，字字頓挫，彷彿不是寫在紙上，而是一刀一刻鑿於木石之上，藏著執筆人傾盡心力的決絕。
“林獵戶：你自長城撤離之時，將炭條留予我。今日，我將這張態勢圖回贈於你。數月以來，我部憑藉你標定的據點分佈圖，盡數清剿土肥原留在察哈爾的殘餘情報站點，無一遺漏。
“只是日軍己然學乖，摒棄了固定據點的佈防模式，轉而組建流動情報隊。騎兵小隊縱橫草原，飄忽不定，每至一處便更換接頭暗號，蹤跡難尋、防不勝防。這張圖，標註了他們近期的活動軌跡與兵力規模。
“我知你素來獨來獨往，不附黨派、不從私命，無人能勉強分毫。只是如今局勢困頓，馮先生下野之後，蔣介石部眾在察哈爾全境搜捕我部人員，弟兄們只能化整為零，隱匿於牧民家中蟄伏，人手早己捉襟見肘。
“你若此番前來，勞煩代為探查這支流動情報隊的蹤跡。若其仍在肆虐，如何處置，盡憑你心意。——吉鴻昌”
林戰凝神看完，將態勢圖仔細摺好，穩妥貼身藏入棉袍夾層。他劃亮一根火柴，指尖微動，將信紙置於火苗之上。紙張緩緩蜷曲、燃成灰燼，細碎紙灰落在煤油燈旁，又被窯口灌入的晚風一卷而散，無痕無跡，只餘下字裡行間的沉重，沉在心底。
隨後他屈膝蹲坐，將莫辛-納甘狙擊槍橫置膝頭，利落拉開槍機，仔細檢視槍膛。這支步槍陪他輾轉南北，從哈爾濱的冰封松花江，到長城的血戰沙場，再到北平的暗流街巷，槍托的胡桃木被常年握持的汗澤浸潤得溫潤髮亮，槍身纏繞的布條數次在晨露硝煙中更換，如今又沾染了察哈爾荒原的黃沙，滿身風霜，皆是戰績。
驟然一陣輕風掠過，一隻山鷹振翅穿入窯口，輕落於他肩頭，堅硬的喙輕輕蹭過他額角那道淺淡的舊疤，似是故人致意。片刻後，山鷹再度振翅而起，朝著草原最深處的西北山地飛去——正是態勢圖上吉鴻昌隱匿的方位，溝壑稀疏散落著幾戶牧民帳篷，是這片荒原僅存的生機，也是此刻隱秘的戰場核心。
林戰嚼碎口中最後一塊乾硬的列巴，緩緩嚥下，起身背槍，踏出磚窯。
草原黃昏驟至，落日殘霞漫灑荒原，將滿地枯草染成一片刺目猩紅。寂靜的曠野裡，沉悶的馬蹄聲由遠及近，踏碎晚風，帶著肅殺之勢逼近。來者不是接應的馬副官，是日軍麾下的蒙偽軍流動情報隊。
暮色沉沉，他再度掏出態勢圖鋪開細看，馬副官標註的情報隊據點，最近一處距此僅剩小半天路程。收起圖紙，他壓低身形，順著乾涸曲折的河床，朝著敵營方向悄然摸去，身影融入蒼茫暮色，無聲無息。
深山最深處，一座破敗的羊倌棚屋，是林戰與吉鴻昌的重逢之地。
這棚屋比城外磚窯更為簡陋殘破，大半屋頂茅草早己被狂風掀去，殘餘的枯草搖搖欲墜，耷拉在棚梁之上。月光透過屋頂的窟窿傾瀉而下，在荒蕪的地面投下斑駁錯落的冷白光斑。棚內無燈無火，無干草鋪墊，唯有一塊破舊羊皮鋪地，一隻搪瓷缸以鐵絲懸於棚梁，缸底凝著一層薄冰，寒意徹骨。
吉鴻昌屈膝蹲坐在羊皮上，口中銜著菸袋鍋，卻始終未曾點燃。數月未見，他己然憔悴脫形，顴骨高高凸起，眼窩深深凹陷，衣袖露出的手腕骨節嶙峋，單薄得彷彿一折即斷。一身破舊的牧民羊皮坎肩，長髮以麻繩草草束於腦後，滿面塵土風霜，唯有一雙眼眸，依舊澄澈銳利，燃著不滅的戰意，於清冷月色中熠熠生輝。
見林戰從棚屋裂縫側身而入，吉鴻昌取下口中菸袋，在鞋底輕輕磕了磕菸灰，起身伸手握住林戰的手掌。那雙手依舊寬厚有力，虎口布滿常年握槍磨出的厚重老繭，只是掌心溫度微涼。這不是春寒侵襲的涼意，而是長久隱匿深山、營養不良、熬盡心力的憔悴寒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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