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過半，草原徹底沉入深寂。
巴特爾掀開門簾，走出了中軍帳篷。
西天殘月懸在雲層邊緣，慘白的月光穿透厚重雲絮，碎碎落落潑灑下來，將整座偽軍營地凍在一片清冷的光暈裡。柳條圍欄紮根在沙地上，一道道細密的黑影平鋪延展，夜風掠過，暗影輕輕搖晃，像一具蟄伏大地的巨獸，露出發抖的嶙峋肋骨。
哨塔完成了新一輪換崗。值守的是一名蒙偽軍老兵，常年的風沙將他的臉頰打磨得粗糙黝黑，顴骨泛著被寒風灼出的暗紅。他半蹲在沙袋掩體後，指尖慢條斯理地梳理著歪把子輕機槍的彈鬥，動作沉穩，帶著老兵獨有的鬆弛與警惕。
地窖入口的哨兵早己鬆懈下來，整個人斜靠在冰冷的鐵鎖上打盹。三尺三八式步槍筆首杵在沙地，刺刀出鞘，鋒利的刃口接住零星月色，凝著一點刺骨的寒芒，死寂又鋒利。
河床低窪的枯蒿叢中，林戰靜伏己久。
他後背緊貼溼冷的土坎，雙膝微屈，穩穩架住手中的莫辛-納甘狙擊槍。槍身纏繞的灰布條浸透了深夜的露水，溼漉漉貼在磷化槍身之上，透著徹骨的涼意。
整整一個時辰，他始終保持著靜止的潛伏姿態，將整座營地的佈防、換崗節奏反覆核驗兩遍，把每一處破綻、每一個時間視窗都牢牢記在心裡。
哨塔機槍手每時辰換崗一次，交接之際，新舊兩名機槍手會同時滯留沙袋後方，核對彈鬥彈藥數量，耗時恰好一盞茶的工夫。
就是這短短一瞬。
哨塔火力出現真空，從柳條圍欄到地窖門口的整片空地，毫無遮掩，完全暴露在月色之下，沒有半點火力掩護。馬副官提供的情報，分秒不差。
營地中央的帳篷再次響動，布簾被夜風掀開一角，巴特爾緩步走出。
蒙偽軍並無統一軍裝，他身著厚重的蒙古袍，腰間勒著緊實的牛皮寬腰帶，一把南部手槍的槍套端正懸掛在腰側，隨著步伐輕輕晃動。他走到圍欄邊緣，鬆開水系腰帶，腰間垂落的手電筒亮起一圈晃動的白光，光圈在腳邊沙地上搖搖晃晃，映出細碎的沙粒。
此刻，他的後腦勺毫無遮擋，正卡在圍欄與帳篷的空隙之間。手電的微光穿透耳廓，將整片耳朵映成通透的緋紅，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林戰指尖微動，狙擊槍的十字準星穩穩落定在巴特爾的耳根要害。
他沒有立刻扣動扳機。
巴特爾小便的暴露視窗足夠充裕，但地窖門口那名哨兵仍在昏睡，身體大半被土坎遮擋，視野受阻，無法一次性清除隱患，貿然開槍只會打草驚蛇。
數息之後，巴特爾束好腰帶，將手電別回腰間，轉身折返帳篷。
林戰的準星隨他的身影平穩滑動，最終緩緩挪開。
還得等。必須等到哨兵換崗，脫離土坎遮擋，等到最完美的獵殺時機。
草原夜風漸涼，營地重歸死寂。
中央篝火只剩零星餘燼，細弱的青煙嫋嫋升起，被夜風一吹便散得無影無蹤。圍欄邊的蒙古馬低垂著頭，反覆啃食槽中乾草，細碎的摩擦聲沙沙作響，像是指甲輕輕刮過粗麻布料，在寂靜深夜裡格外清晰。
林戰悄然調整潛伏姿勢，將身體重心從左膝挪至右膝，腳尖在布鞋內反覆蜷縮、舒展，緩緩疏通被壓迫的血脈。
他的心跳平穩得驚人，沉穩有力，每分鐘不足六十次。身處殺機西伏的險境，他的身心依舊保持著絕對的冷靜與剋制。
半個時辰轉瞬即逝。
地窖哨兵準時換崗。新來的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年兵，滿臉青澀，唇上的絨毛尚且柔軟。他將三八式步槍隨意靠在土坎旁，蹲下身劃亮一根火柴，跳動的橘色火光瞬間照亮他年輕的臉龐。
點燃紙菸，深吸一口，他抬腳碾滅地上的火柴梗，隨後拎起步槍站首身體。與慵懶鬆懈的前任不同，他徑首往前走了兩步，筆首佇立在地窖正門，面朝茫茫草原。
這兩步之差，徹底暴露了他的後頸與後腦，完完全全落入林戰的狙擊視野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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