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從寨子各處竄出來，像被驚飛的螢火蟲群，在濃黑的夜裡劃出凌亂卻刺眼的軌跡。腳步聲、拉槍栓的脆響、壓低了嗓門的竊詢聲，在黑風堂院牆外交織成一張緊繃的嘈雜之網——卻沒有一個人敢率先衝進來。人人都揣著私心，等著別人當那隻出頭鳥，自己坐收漁利。林戰站在黑風堂門前的臺階上，右手緊攥鬼頭大刀，刀背上的鐵環被夜風捲著，發出細碎又冷冽的碰撞聲；左手垂在身側，空空如也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沉穩。他不藏不躲，就立在火把光最盛的地方，將自己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院牆外那些探頭探腦的目光裡，坦蕩得近乎挑釁。
最先出現在院門口的是個精瘦得像根枯竹的中年男人，一身黑色對襟褂子緊繃在身上，腰間別著兩把烏黑髮亮的盒子炮，槍柄上的銅飾在火光下泛著冷光。他沒有貿然進院，只倚在門框中間，目光先死死鎖在林戰身上，又迅速越過他，落在其身後敞開的門內——黑風的屍體就橫在門檻邊，額頭正中的彈孔在跳動的火把光下，像一隻沒有瞳孔、首勾勾盯著人的第三隻眼。中年男人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，喉間擠出一聲乾澀的低語。
“大櫃死了。”
聲音不大，卻像一塊冰坨砸進滾燙的油鍋裡，院內外的嘈雜聲瞬間像被冰水澆透，嗤地一聲戛然而止。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，和山風穿過寨牆縫隙的嗚咽，像亡魂的低語，裹著寒意漫過整個院子。
林戰一言不發，緩緩將鬼頭大刀豎起身，刀尖朝下，雙手交疊按在刀柄末端。這不是蓄勢待發的攻擊姿態，而是綹子裡大櫃升座時的規矩姿勢——老孫頭曾在篝火旁教過他。在黑風寨這樣的悍匪窩，大櫃的位置從不是世襲繼承，而是憑刀憑膽奪來的：誰殺了現任大櫃，誰就有資格坐那個位子，前提是，他能壓得住寨裡剩下的豺狼虎豹。壓不住，只會被這群餓狼撕成碎片，連骨頭都剩不下。
中年男人的目光在林戰額頭那道血色符號上頓了一瞬，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，隨即移開。他抬步邁過門檻，腳下的布鞋碾過地上的塵土，在距離林戰七八步遠的地方穩穩停下——這個距離，近到能看清林戰臉上每一寸冷峻的線條，遠到林戰揮刀也無法瞬間觸及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，盡顯老謀深算。
“我是二櫃，劉三刀。”他開口，聲音裡帶著常年在山裡闖蕩的粗糲，“綽號三刀，是因為我殺人，從來用不了第三刀。”
林戰記得老孫頭在地圖上標註的資訊：劉三刀，黑風寨二當家，比黑風更陰狠。黑風的狠，是明面上的兇戾，是揮刀就砍的魯莽；而劉三刀的狠，藏在笑容裡，藏在寒暄中，往往趁人不備，一刀致命。
“黑風是我殺的。”林戰的聲音沒有起伏，像山澗的冰泉，字字清晰，沒有半分掩飾。
劉三刀點了點頭，神色平靜得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件事。他從腰間抽出一支盒子炮，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，金屬槍身在火光下劃出一道冷弧，又穩穩插回槍套——這不是威脅，是常年握槍養成的習慣，也是一種不動聲色的炫耀。
“按寨子裡的規矩，誰殺了大櫃，誰就是新的大櫃。”劉三刀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剛好能讓院牆外的人聽得一清二楚，話鋒卻陡然一轉，“但規矩還有另一半——新大櫃上位，得有二櫃點頭。我不點頭，你就不是大櫃，只是個闖寨殺人的仇敵，人人得而誅之。”
院牆外的嘈雜聲瞬間又湧了上來，這次全是附和劉三刀的聲浪。劉三刀在黑風寨經營多年，手底下早己攢下一批死忠，他此刻的話，既是試探，也是立威——試探林戰的目的，是想奪寨掌權，還是單純為了殺黑風尋仇；若是前者，他便要掂量掂量對方的實力，看看自己能不能壓得住；若是後者，他此刻便可招呼兄弟們一擁而上，把這個殺了大櫃的外人剁成肉泥，既能報仇，又能穩坐二櫃之位。
林戰沒有給劉三刀繼續試探的機會，語氣依舊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：“我不當大櫃。”
劉三刀的眼睛猛地眯起，眼底的忌憚又深了幾分，院牆外的嘈雜聲也驟然頓住，所有人都在等著林戰的下文——殺了大櫃卻不要寨子，這人到底圖什麼？
“我來黑風寨，只做三件事。”林戰向前邁了一步，聲音穿透了夜風，在安靜的院子裡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，“第一件，取黑風的命。他劫我要護的人，殺我要保的孩子，血債，必須血償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門檻邊的屍體，寒意更甚，“第二件，寨子裡關著的那些人，我要全部帶走。”
劉三刀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，不是憤怒，是徹骨的警覺——他瞬間重新評估眼前這人：不是來奪寨的，是來拼命尋仇的。尋仇的人最瘋，瘋到不計代價，遠比想奪寨的人更可怕。
“第三件呢？”劉三刀的聲音沉了幾分，指尖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盒子炮。
林戰抬眼，目光首首撞進劉三刀的眼底，一字一句問道：“黑風跟日本人做交易，你知道嗎？”
院子裡瞬間靜得落針可聞，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，和山風掠過樹梢的嗚咽。劉三刀沒有回答，嘴唇緊抿成一條首線，而這份沉默，本身就是最明確的答案——他知道，不僅知道，恐怕還深度參與其中。老孫頭曾說過，黑風寨以前什麼都劫，日本人、中國人、商人、逃難的百姓，來者不拒；但從巡山那三個人的嘴裡，林戰聽到了不一樣的說法：黑風因為日本人屠了孫家屯，特意下令全寨縮在山裡，不許下山。這不是害怕，是避嫌。什麼樣的綹子，需要跟日本人避嫌？只有一種——和日本人有勾結的綹子。日本人屠了孫家屯，他們怕被牽連，怕日本人順勢滅了他們，更怕有人把他們勾結日本人的勾當捅出去，引火燒身。
劉三刀沉默了許久，久到火把的光都暗了幾分，他才緩緩笑了起來。那笑容在他精瘦的臉上展開，像一張揉皺的廢紙被慢慢撫平，可眼底的褶皺依舊清晰，藏著化不開的陰鷙與算計。
“你一個人，殺了黑風，還想從我手裡要人，甚至敢翻寨子的舊賬？”他刻意把“一個人”三個字咬得極重，語氣裡滿是嘲諷，“你是不是覺得，殺了黑風，這寨子裡就沒人敢動你了？”
話音未落，劉三刀猛地往後退了一步——這一步，是訊號。院牆外瞬間湧進來七八個人，個個面帶兇光，都是劉三刀的心腹，手裡端著上了膛的步槍，腰間別著砍刀，瞬間將林戰圍在中間。火把的光映在他們臉上，映出各異的神情：有緊張，有興奮，有猶豫，卻沒有一個人敢往後退——劉三刀的威嚴，容不得他們退縮。
林戰卻紋絲未動，依舊站在臺階上，雙手依舊按在刀柄上，目光緩緩從圍上來的人臉上一一掃過，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冰，沒有絲毫慌亂。下一秒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：他鬆開了握刀的手，鬼頭大刀斜斜墜下，刀尖磕在夯土地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；緊接著，他抬腳一踢，刀身貼著地面快速滑出，刀背上的鐵環嘩啦啦作響，一路竄到劉三刀腳邊，穩穩停住。
全場死寂，所有人都愣住了，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——這個殺了黑風的男人，竟然主動放棄了武器？
“這把刀，歸你。”林戰的聲音依舊平靜，“黑風死了，寨子是你的。我什麼都不要，只要那些人。”
劉三刀垂眸盯著腳邊的鬼頭大刀，指節微微泛白，卻沒有彎腰去撿。他在飛速盤算：這人到底打的什麼算盤？是真的只要人，還是用退讓誘他放鬆警惕，再趁機發難？他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，眼底的算計翻湧，最終抬起頭，目光緊緊鎖住林戰：“你要帶走哪些人？”
“石屋裡關著的，全部。”
劉三刀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，神色愈發凝重：“石屋裡關著的，是黑風的‘存貨’。”他說這兩個字時語氣平淡，像在說一倉庫不值錢的糧食，卻刻意頓了頓，眼神掃過林戰，沒把後半句說出口——還有幾個，是留著給寨里人糟蹋的，早己沒了半分人樣。他不用明說，卻知道林戰一定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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