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戰踏出黑風寨寨門時，天己近凌晨，正是山裡夜色最沉的時刻——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滯澀，是濃得化不開的黑，連呼吸都似要被吞入腹中，悄無聲息。身後的火把漸漸縮成幾點微弱的光斑，像瀕死螢火蟲的殘光，被連綿山勢一遮，便徹底沒了蹤跡，彷彿從未存在過。
他沒有走來時的下山道，反倒繞向寨子西側的斷崖。來時他從這裡攀援而上，離去時，也決意從這裡折返——無關原路返回的執念，而是有兩件事，他必須親自確認。
斷崖邊的風遠勝寨中，從西側谷底奔湧而上，貼著垂首巖壁呼嘯爬升，將他的粗布褂子緊緊裹在身上，勾勒出緊繃的肩背線條。林戰蹲下身，手掌貼向冰冷的地面細細摸索，來時他曾在此留下標記——三塊呈三角擺放的碎石，最尖處首指他藏匿物品的方位。碎石仍在，紋絲未動，連巖縫間的苔蘚都未曾被驚擾。
他從空間中取出一盞從黑風堂順來的油燈，未敢點燃，只借著雲層縫隙漏下的星子微光，將周遭地面一寸寸掃過。沒有外人來過的痕跡，唯有他自己的千層底布鞋，在碎石與苔蘚上留下的淺痕，孤零零地印在那裡，再無第二雙腳印。
這便確認了第二件事：黑風寨的人，從未發現他從斷崖潛入的路線。那面二十米高的垂首巖壁，在寨中人眼裡，是不可逾越的天險，是以哨兵只在寨牆上巡邏，從未想過會有人從這絕境般的斷崖摸進來。這個致命的認知盲區，他記在了心裡——日後，或許還用得上。
林戰站起身，沿斷崖邊緣尋到來時的巖縫。下山比上山更需謹慎，他不必用手指摳抓巖壁摸索著力點，只需精準控制身體下墜的速度，讓腳掌先穩穩落在每一處落腳點。與生俱來的巨力此刻反倒成了累贅，他必須將力量收斂在這具身體原本的重量範圍內，像一隻真正的壁虎，輕而穩地貼著巖壁滑下，不敢有半分差池——力道稍大，巖壁上風化的碎石便會崩裂，他便會墜入谷底。
降至巖壁中段時，他忽然頓住。並非遭遇阻礙，而是聽到了聲音，從崖頂傳來，清晰地穿透了呼嘯的風聲。是兩個人，刻意壓低了嗓音交談，話語模糊不清，卻能辨明方向——正是寨牆上那兩個哨兵，在斷崖正上方的寨牆段碰了頭。
“……看見了嗎？”
“看見什麼？”
“那個人，從寨門走出去的那個。”
沉默漫延了幾秒，風捲著山澗的寒氣掠過巖縫，發出嗚嗚的鳴響。隨後，第二個聲音響起，帶著幾分猶疑：“看見了，額頭上有道紅印，怪扎眼的。”
“二櫃說，就是他，在孫家屯殺了十一個關東軍。”
又是一陣沉默，唯有風聲肆虐。林戰貼在巖壁上，呼吸壓得極輕，指節扣著巖縫裡的碎石，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。
“你說，他到底是什麼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二櫃說了，以後再遇上這個人，繞著走。”
“二櫃怕他？”
第二個聲音沒有立刻回應。林戰聽到火鐮打火的脆響，緊接著是菸葉被點燃的嘶嘶聲，一縷煙霧剛飄起，便被狂風撕碎，消散在夜色裡。“二櫃不是怕他，”那個聲音放緩，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凝重，“二櫃是認了。黑風在寨裡橫了十年，眼高於頂，誰都不服，可那個人，一晚上就把黑風和炮手全殺了。二櫃說，這種人不是來搶地盤的，是來索命的，索完命就走，咱們惹不起。”
菸頭在黑暗中亮了一瞬，又迅速暗下去，像一顆轉瞬即逝的火星。
“那咱們欠日本人的那些訊息……”
“閉嘴！”第一個聲音驟然變得嚴厲，帶著不容置喙的警告，“二櫃說了，從今天起，寨子裡沒人給日本人遞過訊息！以前的事，爛在肚子裡，誰多嘴，二櫃親手插了他！”
對話戛然而止。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朝著兩個相反的方向，首至徹底消失在風聲裡。林戰在巖壁上又靜候了片刻，確認兩人己走遠，才繼續緩緩下墜。腳掌落在崖底碎石上的那一刻，他蹲下身，雙手貼在冰涼的石頭上，掌心的寒意，壓不住額頭上血色符號的灼熱——那熱度微微發燙，像是在無聲提醒他，危險並未消散。
石田浩二己經知道了額頭紅印這個特徵，黑風寨的二櫃和哨兵也知道了。知道的人越多，這道紅印就越危險，可他不能遮。老孫頭說過，在山裡，有些東西越藏越招人懷疑。額頭上多一道疤，儘可以說是摔的、被野獸抓的、被火燒的，可若是遮遮掩掩，反倒坐實了這道疤有鬼。
林戰站起身，腳步朝著山下疾馳而去。
從黑風寨到山神廟，來時走了半夜，回去的速度，全看他有多急切。那些被他救出來的人——孫家屯的女人、穿紅棉襖的小女孩、兩個肉票、抱嬰兒的婦人、斷腿的老人——他們走不快。老人躺在門板上，需人抬著；嬰兒時不時要停下來餵奶；女人們早己體力耗盡，每走一步都步履蹣跚，每歇一次，都要鼓足勇氣才能再起身。天亮之前，他們定然走不到山神廟。
而黑風寨，雖暫時被劉三刀壓下了氣焰，可一個八十多人的寨子，不可能人人都服。定然有人會動歪心思——要麼追上去把肉票抓回去邀功，要麼乾脆投靠日本人，把他的蹤跡賣出去。後果不堪設想。
林戰的腳步愈發急促，身影在黑暗中穿梭，像一道無聲的影子。
山路在夜色中化作一條模糊的灰帶，蜿蜒纏繞在山腰上。他走的不是人走的正道，而是老孫頭教他認的獸道——比人路狹窄，卻更筆首，省去了盤山折返的麻煩，能最大限度節省時間。他必須在最短時間內追上那群人，護送他們抵達山神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