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再次看到了那張臉。
年輕，臉龐粗糙，被山風吹得皸裂的嘴唇，額角有一道舊傷疤——那不是他額頭上的血色符號，是一道真正的、不規則的傷疤，大概是被樹枝劃傷後留下的。這張臉，和他現在的臉，幾乎一模一樣，只有幾處細微的差別：獵戶的顴骨略高，下巴更尖，膚色也更深，透著常年風吹日曬的黝黑。
林戰的目光，落在獵戶背上的彈孔上。入口在左側肩胛骨下方，略偏上，從彈道角度判斷，開槍者要麼處於高處，要麼獵戶當時正彎腰俯身；子彈貫穿了肺葉，胸前的出口比入口大了一圈，邊緣撕裂變形——這是日軍三八式步槍6.5毫米彈頭的典型創傷，穿透力強，彈道平首，彈頭進入人體後若擊中骨骼，便會失穩，造成嚴重的空腔效應。顯然，獵戶的肋骨擋住了彈頭，才導致了這樣慘烈的傷口。
林戰檢查完傷口，沉默了幾秒，指尖輕輕拂過獵戶冰冷的臉頰，然後開始翻找他身上的遺物。乾糧袋是空的，葫蘆也不在身上，大機率是被開槍的人撿走了；腰間同樣插著一把獵刀，和他現在腰上的那把幾乎一模一樣，刀刃也有卷口；懷裡也有一隻鹿皮袋，裡面裝著兩張舊的狩獵證——原來狩獵證是每年一換，還有幾枚銅錢，卻沒有銀元。
看來，那兩塊銀元，是因為貼身藏在腰帶內側，才僥倖躲過了搜身。
林戰將所有遺物整理好，輕輕放在獵戶身邊，然後緩緩跪下身，雙手輕輕合上了獵戶圓睜的雙眼。那雙眼睛己經失去了光澤，瞳孔渙散，倒映著頭頂破碎的天空，像是還在凝視著什麼，帶著不甘與悲憤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誰，”林戰的聲音很低，低沉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，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鄭重，“但從現在起，你是我，我也是你。你的名字，我會替你用下去；你的仇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山下的槍聲與哭喊聲，依舊清晰可聞，從未停歇，像一把鈍刀，反覆割著耳膜。
“我會報。”
林戰站起身，將獵戶身上的獵刀取下來，連同那些遺物一起，用獵戶的外衣裹成一個包袱，背在肩上。他沒有埋葬這具屍體——沒有時間，也沒有工具，山裡多野獸，埋得太淺，只會被刨出來。等他解決了眼下的事，一定會回來，給這個和他同名同姓的獵戶，一個安穩的歸宿。
他沿著山脊線向東走，找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制高點，緩緩伏下身，目光銳利如鷹，向山下望去。
村莊坐落在兩道山嶺之間的谷地裡，約莫有二三十戶人家，都是東北常見的土坯房，茅草屋頂，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。村口有一棵老榆樹，樹幹粗壯得需兩人合抱，枝繁葉茂，樹下是一口轆轤井，井臺邊，倒著一個人。
林戰眯起眼睛，憑藉特種兵的戰術專注力，將遠處的細節一點點放大。那個人仰面朝天，胸口一片暗紅，早己沒了氣息，穿著灰藍色的粗布褂子，下巴上飄著花白的鬍子——是個老人。
村子裡，三處屋頂正冒著黑煙，火勢不算猛烈，不像是被刻意縱火，更像是子彈打翻了油燈或灶火，引燃了茅草屋頂。土路上，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，有趴著的，有側躺的，都是手無寸鐵的平民，身上沒有武器，只有冰冷的傷口。
活著的人，正拼命向村子後山的方向逃跑。一個女人抱著孩子，跑得跌跌撞撞，是跑在最前面的，己經快到山腳；她身後，兩個穿土黃色軍裝的日本兵，不緊不慢地追著，姿態慵懶，像貓戲弄老鼠一樣，一步一步逼近，其中一個手裡，還拎著一隻撲騰掙扎的母雞，臉上掛著戲謔的笑。
林戰的目光從那個女人身上移開，開始對整個村莊進行系統的戰術掃描，每一個角落，每一個身影，都沒有放過。
村口的土路上，停著一輛三輪摩托車，挎鬥上架著一挺歪把子輕機槍，這是唯一的重火力。摩托車旁邊，站著一個日本兵，正叼著煙，姿態鬆懈，步槍隨意地靠在車把上，眼神渙散，顯然沒有任何警戒意識。
村子中央的打穀場上，三個日本兵正圍著一堆搜刮來的糧食和家禽，嘻嘻哈哈地分揀著，聲音刺耳，臉上滿是貪婪，他們的步槍，被隨意地架在一起，離他們大約有五步遠，毫無防備。
打穀場北邊的房屋後面，兩個日本兵正從一個地窖裡往外拖東西，看模樣，是醃菜罈子和糧食袋子，動作粗魯，時不時還踹一腳地窖的門，嘴裡說著晦澀的日語。
村子西頭，一個軍官模樣的日本人，坐在一戶人家的門檻上，正用一塊白布，慢悠悠地擦拭著腰間的軍刀，動作優雅，與周圍的混亂格格不入。林戰看不清他的軍銜，但從周圍士兵對他的態度來看，他應該是個軍曹，或是少尉，是這夥日軍的頭目。
再加上追著女人的那兩個，一共是——
不對。
林戰的視線驟然定格，猛地掃向村後的山坡。山坡上，長著幾棵稀疏的油松，松樹下面，兩個土黃色的身影正趴在地上，一動不動。其中一人架著步槍，槍口上裝著一具光學瞄準鏡，正對著逃跑的村民方向——不是要開槍，而是在用瞄準鏡觀察，警惕著西周的動靜。
狙擊手。
或者說，是日軍中的特等射手。林戰心裡清楚，1931年的時候，“狙擊手”這個概念，在日本陸軍中還沒有正式普及，但己經有部分精銳部隊，開始為槍法出眾計程車兵配備光學瞄準鏡，用來執行警戒和狙擊任務。
兩個特等射手，佔據了高地，俯瞰整個村莊，視野開闊，能隨時監控村裡的一舉一動，這是最大的隱患。
林戰重新清點人數：村口摩托車旁1人，打穀場上3人，地窖邊2人，追女人的2人，擦刀的軍官1人，山坡上的特等射手2人——一共十一個人。
不是十二個，是十一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