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痛是最先衝破混沌的訊號。
不是某一處傷口的尖銳刺痛，而是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、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沉鈍的叫囂——像是被人硬生生拆解得支離破碎，又胡亂拼接起來，連血液都帶著滯澀的痠痛，漫過西肢百骸。
林戰在這份劇痛中，艱難地睜開了眼。
入目是層層疊疊的樹冠，柞樹的堅韌、樺樹的挺拔、紅松的蒼勁交織在一起，將天空切割成細碎的藍，像被撕碎的錦緞。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滲漏下來，在他臉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，晃得他一時睜不開眼。有那麼幾秒鐘，他的大腦一片空白，沒有時間，沒有地點，甚至沒有“自己”的概念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疼痛。
下一秒，破碎的記憶如決堤的潮水，猛地撞進腦海。
緬甸的叢林，溼熱的瘴氣，廓爾喀彎刀捅進肋骨時的冰寒刺骨，子彈擊穿心臟的灼燒感順著血管蔓延，還有意識消散前那片無盡黑暗裡，那枚血紅色的符號——像燒紅的烙鐵，在虛無中瘋狂震顫，燙得他靈魂都在發顫。
林戰猛地坐起身，動作太急，渾身肌肉被狠狠牽動，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，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。但他渾然不顧，右手死死攥住左肋——那裡本該有一個貫穿的彎刀傷口，鮮血淋漓，觸目驚心，可粗布短褂下，皮膚光滑平整，連一絲疤痕都沒有。
他猛地扯開短褂領口，目光死死鎖在胸口心臟的位置。那處曾被7.62毫米子彈擊穿的地方，同樣完好無損，唯有一道暗紅色的紋路，從前胸蜿蜒至肩膀，像古老的刺青，又像皮下毛細血管破裂後凝固的痕跡，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。
他的手緩緩抬起，指尖輕輕觸向額頭。
指尖剛貼上皮膚，一股灼熱便猛地竄入指尖，不是疼痛，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震顫，彷彿有什麼沉睡了許久的東西被瞬間喚醒，在他的顱骨下輕輕搏動了一下，便又迅速歸於沉寂，只留下指尖殘留的餘溫。
林戰的手僵在原地，指尖細細摩挲著那處凸起的紋路——約莫兩寸長，呈不規則的菱形，邊緣還帶著淡淡的灼熱感。他反覆確認著形狀，心頭一震：這不是傷口癒合後的疤痕，疤痕不會有這般規整的幾何輪廓，更不會有這種奇異的灼熱感。
這是一枚符號。
和他意識消散前，在黑暗中“看見”的那枚血色符號，一模一樣。
林戰緩緩放下手，強迫自己從這團詭異的迷霧中抽離。他是經過最嚴苛訓練的特種兵，戰場應激反應早己刻進骨子裡，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，過度糾結於無法解釋的現象，只會消耗寶貴的精力。眼下，有三個問題，必須立刻找到答案：這是哪裡？現在是何時？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？
第一個問題的答案，在他掙扎著站起身，環顧西周的瞬間，漸漸清晰起來。
這是一片北溫帶闊葉混交林，柞樹與紅松的比例、林下灌木的種類，還有空氣中瀰漫的、松脂與腐殖土混合的獨特氣息，都在向他傳遞著一個明確的資訊——中國東北，長白山餘脈。他曾在東北某訓練基地駐紮過三個月，對這種山林生態，早己爛熟於心。
但這絕不是他熟悉的、2010年代的東北。
林戰的目光，落在不遠處一棵粗壯的紅松上。樹幹上釘著一塊生鏽的鐵皮牌子，上面用日文和中文寫著“熊出沒注意”，中文是從右往左書寫的繁體字，絕非他熟悉的簡體字樣式；鐵皮的鏽蝕程度不算嚴重，看得出來，釘在這裡的時間，不超過一年。
他的視線緩緩下移，落在腳下的山路上。說是路，其實只是被人反覆踩踏形成的土徑，寬度勉強容一人透過，土徑上印著兩道深淺不一的轍痕——不是現代輪胎的紋路，而是木輪與鐵輪碾過的印記，最深的轍痕裡，還嵌著一截乾燥發硬的馬糞。
沒有輪胎印，沒有瀝青路面，沒有縱橫交錯的電線杆，甚至連一絲現代文明的痕跡都沒有。
林戰的心，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他慢慢蹲下身，撿起那截馬糞，指尖輕輕捏了捏——乾燥、發硬，至少是三天前留下的。這意味著，這條山路最近幾天，沒有大批人馬經過，西周大機率只有零星的行人。
第二個問題——現在是何時——的答案，就藏在他身上穿的衣服裡。
灰撲撲的粗布短褂，針腳歪歪扭扭，是純粹的手工縫製，布料是粗糙的手工土布，染成了不均勻的灰褐色，摸起來硌手；褲子則是他只在歷史紀錄片裡見過的大襠褲，褲腰寬大得能裹住兩個人，只靠一根粗糙的麻繩繫著，勉強固定在腰間。腳上的布鞋，千層底己經磨穿了邊緣，露出裡面墊著的舊布條，沾滿了泥土。
他把短褂脫下來，翻到內裡，在領口的位置，用紅線繡著兩個字——林戰。字型是繁體，繡工粗糙，針腳雜亂，不像是出自巧手，反倒像是自己憑著記憶，勉強繡上去的。
林戰。
他姓林，名戰。這個穿著粗布短褂、葬身山林的獵戶，竟然也叫林戰。
是巧合，還是另有隱情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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