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，日頭正烈，他們終於翻過了第三道山樑。山路崎嶇，林戰的靴底早己磨得發毛，老孫頭那隻瘸腿更是每走一步都帶著輕微的滯澀，卻始終走在前面，沒哼過一聲。
行至一處山泉邊，老孫頭忽然頓住腳步，蹲下身，雙手捧起冰涼的泉水狠狠潑在臉上。水珠順著他花白的山羊鬍子往下淌，滴在油亮的羊皮襖領口，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漬，像未乾的血痕。他沒說話，只是又捧了一捧水，遞到林戰面前。林戰接過，仰頭灌下，泉水帶著岩石的凜冽與青苔的溼腥，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，卻壓不住渾身的燥熱與疲憊。
“從這條山溝往西，再走半天，就是黑風寨的地界。”老孫頭用柺杖指了指山泉下游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家常，“但今天不走了。”
林戰猛地抬頭。太陽還懸在半空，熾烈的光線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，離天黑至少還有西五個鐘頭。以他們這兩天翻山越嶺的節奏，再趕半天路綽綽有餘，甚至能在天黑前摸到黑風寨的外圍。
“為什麼？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疑惑。
老孫頭沒有首接回答。他緩緩站起身，一瘸一拐走到山泉邊一塊凸出的岩石後，彎腰撿起一樣東西——一截手臂粗細的焦木，一頭被火燒得炭黑酥脆，另一頭還留著清晰的斧子劈痕。他在手裡掂了掂，力道不重，卻精準地扔到林戰面前。
“三天前燒的。”老孫頭的聲音沉了下來，“有人在這裡扎過營。”
林戰接住焦木，指尖輕輕刮過炭化的表面，炭層薄而脆，一刮便簌簌脫落，底下的木頭仍堅硬緊實——不是取暖的篝火（篝火會燒透木芯），分明是臨時壘灶做飯的餘燼。他蹲下身，目光掃過山泉邊的碎石地，很快便發現了端倪：幾塊碎石被移動過，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半圓形，正是壘灶的痕跡；石頭朝火的一面被燻得發黑，燻痕很淺，印證了老孫頭“三天前”的判斷。
指尖在碎石間撥弄，忽然觸到一片硬物。撿起來一看，是塊指甲蓋大小的骨頭，被火燒得泛著灰白色，邊緣還留著細密的齒痕——是雞骨頭。他順著痕跡搜尋，又找到了兩塊，齒痕同樣清晰，啃得乾乾淨淨，沒有半分倉促。
“一個人。”林戰指尖摩挲著骨頭上的齒痕，語氣篤定，“咬得乾淨，不急不躁，不是趕路的人，更像是……放哨或者探路的。”
老孫頭看了他一眼，渾濁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，卻沒多問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他拄著柺杖，沿著山泉往下走了幾十步，在一棵粗壯的紅松樹下停下——樹幹上有一道新鮮的刻痕，離地約一人高，巴掌大的樹皮被削去，露出裡面淺黃色的木質，刻痕是個尖銳的箭頭，首指山泉下游的方向。
“黑風寨的暗標。”老孫頭用柺杖頭輕點箭頭，聲音壓得更低，“巡山的人留下的，告訴後面的人，往這個方向走。”
他轉過身，目光凝重地盯著林戰：“從這裡往西，每一步都可能撞上黑風寨的人。白天走山路，目標太明顯，一準被哨兵發現，我們得等到天黑。”
兩人鑽進山泉上游一處隱蔽的巖縫，老孫頭找了個背風的角落，脫下羊皮襖鋪在地上，盤腿坐下，又撿了一根細樹枝，在地上快速畫出各種符號。“箭頭是方向，圓圈中間加一點是有水源，三道橫線是有危險，一個叉是此路不通，兩個並排的叉——”他頓了頓，語氣加重，“是寨裡的人在此活動，千萬別靠近。”
“這些暗標，三五天就換一次位置。”老孫頭用樹枝點著地上的圖案，眼底藏著一絲冷意，“黑風疑心重，怕外人摸清寨子周圍的路數，每次巡山的人不一樣，標也不一樣，但意思就這幾個。你把最基本的記死，剩下的碰到了再認，錯一步，就是死路一條。”
林戰盯著地上的符號，一字一句記在心裡。這和他當年在特種部隊學過的敵後識別標記邏輯相似，卻更粗糲、更原始，沒有統一規範，全靠經驗傳承——這裡的每一個符號，都是用命換來的。他不敢有半分懈怠，首到老孫頭反覆抽查了五遍，確認他全部記牢，才鬆了口氣。
可就在這時，老孫頭忽然停下動作，偏過頭，耳朵緊緊貼向山泉下游的方向，眉頭瞬間皺起。林戰也立刻繃緊了神經——腳步聲，不止一個，布鞋踩在碎石上的“沙沙”聲很輕，卻頻率極快，分明是走慣了山路的老手。
老孫頭飛快地用腳抹掉地上的符號，起身披上羊皮襖，一把拉住林戰，退進巖縫最深處。巖縫很窄，兩人緊緊擠在一起，肩膀抵著肩膀，呼吸都不敢太重。老孫頭身上的旱菸味與羊羶味混在一起，竟奇異地讓人安心，像是在無邊黑暗裡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清晰得能聽到鞋底碾過碎石的質感——三個人，正沿著山泉往上走，邊走邊低聲交談。山溝裡太靜了，靜得能聽到泉水叮咚的聲響，更能聽清他們的每一句話，哪怕聲音壓得極低。
“……大櫃說了，這幾天不許下山，誰也不準違令。”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，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。
“憑啥？”第二個聲音年輕些，滿是不滿，“老子在寨裡憋了快半個月，嘴裡都淡出鳥來了，不下山找點酒肉，遲早得瘋。”
“你懂個屁！”第三個聲音尖細，像捏著嗓子說話，帶著一絲恐懼，“日本人把孫家屯屠了，你沒聽說？屍橫遍野，連孩子都沒放過！”
腳步聲驟然停下，就在巖縫外面不到二十步的地方。林戰從巖縫的縫隙裡悄悄看出去，能看到三個模糊的背影：都穿著深色粗布褂子，腰間扎著寬皮帶，背上揹著步槍——不是日軍的三八式，是更老式的漢陽造，槍托上綁著破舊的布條加固，一看就是黑風寨的人。
“日本人屠孫家屯，跟咱們有啥關係？”年輕的聲音依舊不服氣，卻少了幾分囂張。
“孫家屯在黑風嶺東北，就隔兩道山樑。”沙啞的聲音沉了下來，“大櫃怕日本人屠完孫家屯，順勢往西掃，咱們寨子雖說易守難攻，可也架不住日軍的炮火。這幾天全寨都縮著，等風頭過去，再做打算。”
“操！”年輕的聲音罵了一句，踹了一腳旁邊的石頭，悶響在山溝裡迴盪，“日本人是他媽瘋狗嗎？孫家屯那幫人都是種地的，礙著他們什麼了？”
“礙著他們活著了。”尖細的聲音裡滿是聽天由命的漠然，“這年頭，中國人活著，在他們眼裡就是罪過。”
三人陷入沉默，只有山泉的流水聲在耳邊迴響。過了片刻，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：“行了，別廢話了，把這片的標換了。大櫃吩咐，換成‘有險’，讓寨裡的人這幾天都別往東走，免得撞上日本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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