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時分，奉天城北郊己然在望。林戰趴在一道長滿楊樹的山坡上，遠遠望去，奉天城的城牆在秋日的陽光下，呈現出一種灰撲撲的土黃色，毫無生氣。城牆不高，約莫兩丈出頭，城磚被歲月與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，縫隙里長滿了枯黃的雜草，隨風搖曳，像是在無聲地控訴。城牆上，日之丸旗每隔幾十步便插一面，在風裡有氣無力地耷拉著，透著一股蠻橫的壓迫感。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，菜農、小販、進城賣柴的山民、挑著擔子的貨郎，密密麻麻，移動得極為緩慢——每一個進城的人，都要接受嚴格的檢查。兩個日本兵站在城門兩側，步槍上著刺刀，眼神兇狠，掃視著每一個排隊的人；一個穿便衣的朝鮮翻譯官站在中間，挨個盤問，雙手不停地翻看著行人的行李與擔子，檢查得細緻入微，連菜農的菜筐，都要翻到底部，絕不放過一絲可疑之處。
林戰趴在楊樹林裡，遠遠觀察了半個時辰。這半個時辰裡，城門口發生的三件事，每一件都被他精準捕捉，刻進腦海。
第一件，一個挑著柴火的老頭被攔了下來。翻譯官翻了翻他的柴捆，隨手抽出一根，在手裡掂了掂，隨後毫無徵兆地一棍子抽在老頭臉上。老頭猝不及防，當場倒地，柴火散了一地。翻譯官用生硬的日語對兩個日本兵說了幾句，日本兵立刻上前，用刺刀將散落的柴火一根一根挑開，仔細檢查，最終一無所獲。翻譯官不耐煩地踢了老頭一腳，呵斥著讓他滾。老頭趴在地上，不敢有絲毫怨言，一點點撿起散落的柴火，重新捆好，挑著擔子，佝僂著身子，一步步走進城門，全程沒有抬頭。
第二件，一個年輕女人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，站在隊伍裡。女人穿著乾淨的藍布褂子，神情怯懦，孩子緊緊拽著她的衣角，眼神里滿是恐懼。翻譯官盤問了女人幾句，女人低著頭，聲音細若蚊蚋，林戰隔著距離，一句也聽不清。忽然，翻譯官伸手捏住女人的下巴，硬生生將她的臉抬起來，左右打量，眼神輕佻而蠻橫。女人渾身發抖，卻不敢掙扎，只是死死咬著嘴唇。孩子被這一幕嚇得哭了起來，聲音淒厲。翻譯官看了看哭鬧的孩子，又瞥了一眼女人，不耐煩地擺了擺手，示意他們可以進城。女人如蒙大赦，拉著孩子，快步衝進城門，從頭到尾，沒有回頭看一眼。
第三件，一個穿長衫的中年男人，被翻譯官從隊伍裡拽了出來。男人戴著眼鏡，腋下夾著一隻公文包，眉眼間透著幾分書卷氣，看起來像是城裡的教員或是職員。翻譯官一把奪過他的公文包，將裡面的東西盡數倒在地上——幾本書、一支鋼筆、一疊寫滿字的稿紙。翻譯官蹲下身，翻看著那疊稿紙，臉色漸漸變得陰沉，隨即站起身，對日本兵說了一句。兩個日本兵立刻上前，一左一右架住中年男人。男人掙扎著，嘶吼著：“我就是個教書的！”聲音裡滿是絕望與不甘。翻譯官置若罔聞，日本兵拖著他，強行拽進了城門旁邊的崗亭裡。那隻公文包，還有散落一地的書稿，被翻譯官一腳踢到路邊，被後面排隊的人匆匆踩過，沒有人彎腰去撿，也沒有人敢彎腰去撿——在侵略者的刺刀下，連同情，都成了一種奢望。
林戰將這一切看在眼裡，記在心裡。檢查流程、翻譯官的盤問方式、日本兵的反應速度、崗亭的位置、排隊處到城門洞的距離，所有資訊在他腦海中快速拼接，形成一幅清晰的戰術地圖。他要的不是硬闖，是順利進城，而進城，需要三樣東西：一個經得起盤問的身份，一擔經得起翻查的貨物，一張不會引起懷疑的臉。可這三樣，他此刻一樣都沒有。
林戰悄悄從山坡上退下來，沿著楊樹林往西走。他不打算從這座城門進城——奉天城不止一個門，老孫頭曾說過，小北門外是菜市，天不亮就有菜農挑著擔子進城，人多眼雜，檢查往往流於形式，更容易混進去。他要去小北門，但小北門的菜市，要等到明天凌晨才開市。他需要找一個地方落腳，熬過今夜，等到天亮，再等到菜市開市。
楊樹林的盡頭，是一片亂葬崗。墳頭低矮，長滿了荒草，有些墳塋早己塌陷，露出裡面朽爛的棺材板，散發著腐朽的氣息。幾隻烏鴉蹲在一棵枯死的榆樹上，看到有人走近，啞著嗓子叫了兩聲，撲稜稜地飛走了，留下一片死寂。林戰在亂葬崗邊緣找了一處背風的土坡坐下，從這裡，既能看到遠處奉天城的城牆，也能監視城門口的動靜。沒有人會來這裡，活人嫌晦氣，死人不會說話，這裡，是此刻最安全的落腳地。
他從空間中取出一塊乾糧，掰成小塊，慢慢嚼著。乾糧硬得硌牙，卻越嚼越香，透著麥子的清甜。嚼完最後一塊，他喝了兩口水，將水葫蘆收回空間，隨後閉上了眼睛——不是睡覺，是在腦海中，重新描摹奉天城的地圖。城牆、小北門、菜市、皇寺大街、特務機關、大西門，每一條街，每一條衚衕，每一個轉彎，都清晰可見。老孫頭沙啞而平穩的聲音，彷彿又在耳邊響起，像山裡的溪水，緩緩漫過石灘：“從皇寺大街往南，穿過回回營，有一條窄衚衕叫羊尾衚衕。衚衕口有一家賣羊湯的，掌勺的是個回回，姓白。白師傅的羊湯熬了三十年，湯白得像奶。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熬湯，第一鍋湯熬好的時候，剛好是小北門菜市人最多的時候。你要是能走到那家羊湯鋪子，喝上一碗羊湯，就算在奉天城站住腳了。”
林戰將這段話反覆咀嚼，不是在惦記羊湯的味道，而是在琢磨老孫頭的深意。老孫頭特意提起這家羊湯鋪，絕非偶然——它是一個地標，一個時間錨點，一個能讓他確認方位與時間的參照物；更重要的是，那是一個能讓他與人自然搭話的地方。一個人進城，不買東西，不打聽路況，悶著頭走路，反而最顯眼。可若是坐下來，喝一碗羊湯，跟掌勺的師傅聊兩句天氣，打聽一下菜價，他就不再是一個“外來者”，而是一個“趕早進城賣菜的山裡人”。身份從來都不是靠證件建立的，而是靠這些細碎的、符合身份的日常行為，一點點堆砌起來的。
林戰將老孫頭說的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裡，在腦海中反覆演練：明天天不亮，從小北門進城，穿過喧鬧的菜市，找到羊尾衚衕，在白師傅的鋪子裡坐下，點一碗羊湯，語氣要自然，神態要從容。而這，只是第一步。下一步，他要去特務機關——不是去殺石田浩二，是去偵察。他要看看那棟建築的位置、結構、出入口，看看警衛換崗的規律；要看看石田浩二，是不是真的像老孫頭說的那樣，左手不擺，左臉有疤，出門必帶六個警衛；他只要看一眼，記住所有細節，然後悄悄退回來。這是他在現代特種作戰中學到的第一條原則：永遠不要在第一次偵察時就動手。偵察是偵察，行動是行動，將兩者混為一談的人，從來都活不長。
太陽漸漸從西邊的城牆上沉下去，暮色西合，奉天城上空的微光再次亮起，比昨夜更近、更濃，像一層橘黃色的薄霧，籠罩著整座被佔領的城池。城裡的人點起了燈，關上了門，在侵略者的刺刀下，小心翼翼地度過又一個夜晚。城門口的隊伍早己散去，城門緊閉，日本兵撤回了城牆上的哨位，崗亭裡的燈亮了起來，窗戶上晃動著模糊的人影，透著幾分陰森。
林戰在亂葬崗的陰影裡睜開眼睛，目光沒有看向城裡的燈光，而是望向亂葬崗深處。月光下，那些低矮的墳頭像一群沉默的背脊，朝向西面八方，沒有一座，朝著奉天城的方向——或許，連死去的人，都不願再望向那座被屈辱籠罩的城池。他站起身，活動了一下因長時間久坐而僵硬的關節，骨骼發出輕微的聲響，隨後邁開步子，朝亂葬崗外面走去。今晚，他要在城外找一個更靠近小北門的地方落腳，等到凌晨菜市開市，混在第一批進城的人流裡，悄悄走進奉天城。
走出亂葬崗時，林戰停住了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墳頭。月光照在枯死的榆樹上，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夜空，烏鴉沒有回來，只有風在墳塋間穿梭，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他從空間中取出獵刀，在身旁一棵楊樹的樹幹上，輕輕刻了一道淺痕——這不是什麼暗標，只是一個記號，記下這個他曾落腳的地方。萬一他在奉天城裡遭遇不測，萬一有人追查他的來路，追到這裡，至少他們會知道，他曾從這片亂葬崗走過，曾在這片荒蕪之地，留下過自己的痕跡。活著的人，總得給身後的路留個記號，哪怕只是樹皮上一道淺淡的刀痕，也是他曾踏過這片黑暗的證明。
林戰轉過身，目光堅定地望向小北門的方向，邁開步子，一步步走去。夜色深沉，前路未卜，可他的腳步，從未有過半分退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