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翻譯俯臥在矮桌之上,面龐埋入臂彎,嘴角淌出一縷混著酒漬的涎水,一動不動。前來收拾碗筷的女招待只當他醉酒酣睡,上前輕拍肩頭,觸手一片冰涼,才驟然驚覺不對。
日租界警察署值班法醫趕赴現場,初步屍檢結論毫無懸念:突發性腦溢血猝死。
常年嗜酒、作息不規律的翻譯猝死於中風,情理之中,毫無破綻。日方所有人都深信這是一場意外死亡,無人懷疑半分。
次日清晨,佐佐木緊急召集分號全員開會,面色陰鷙,嚴令禁止所有人單獨外出、禁止食用非分號統一後廚供應的食物。他敏銳察覺事態蹊蹺,卻查不到半點毒藥來源,更看不出這場看似意外的猝死,是一場精心佈局的暗戰。
無人知曉,林戰在撤離前,早己藉著對方昏沉之際,悄無聲息從其衣袋中取走了一張分號內部分機號碼錶。老馮依據紙條上的隱秘標註,連夜摸清了分號總機與碼頭各倉庫分機的通話規律,精準鎖定了佐佐木與海河對岸,依靠視距光訊號秘密聯絡的固定時段。
碼頭的苦力日子依舊枯燥重複,林戰依舊日日扛貨卸貨,藏鋒於拙,隱刃於凡,在無人留意的角落,繼續蒐集情報、捕捉殺機。
幾日蟄伏觀察,他再度鎖定第二個目標——殷汝耕留下的便衣警衛隊長。此人每日黃昏必會獨自穿過岔巷口的鐵桶堆,前往碼頭排程室打電話,作息極其固定。
林戰精準捕捉到對方的致命習慣:隊長打電話時,習慣性背朝排程室大門,坐下的瞬間,會無意識解開腰間南部手槍的槍套搭扣。通話結束起身離開,總要走出兩三步,才會低頭整理扣緊槍套。短短幾步距離,腰間配槍處於完全鬆脫的無防護狀態。
更巧的是,排程室通往後巷的拐角處,有一處堆滿碎木箱的凹槽,凹陷隱蔽,剛好能容一人貼身藏匿,完美遮擋視線、隔絕聲響,是絕佳的伏擊點位。
林戰與老馮再度縝密覆盤,摸清了排程室外的燈光盲區、碼頭巡邏兵的精準過境時間,將所有風險、變數盡數排除。
行動選在貨船靠岸、碼頭人聲鼎沸、機器轟鳴的傍晚。嘈雜的卸貨聲響掩蓋了一切細微動靜,是最好的掩護。
警衛隊長打完電話,大步走出排程室,穿過岔巷鐵桶堆,踏入僻靜後巷。此時,林戰早己藏在木箱凹槽之內,屏息靜待。
他手中沒有槍聲轟鳴的槍械,只有一把自制短刃——取自老馮工具箱的扁擔鉤子,經無數次打磨,鉤尖鋒利刺骨,握柄纏滿粗麻繩,防滑穩固,適配近身絕殺。
就在隊長邁步低頭、準備繫緊槍套搭扣的剎那,林戰身形驟然閃出,無聲貼緊對方後背。左手閃電探出,死死捂住對方口鼻,封死所有呼救之聲;右手發力,磨尖的鉤刺從對方左側下頜角精準刺入,首透顱底。
劇痛瞬間擊穿神經,隊長身體猛地僵首,下一瞬便徹底脫力軟倒。林戰順勢扶住軀體,輕緩拖入凹槽內側,用堆積的碎木箱牢牢遮掩遮蔽。
全程轉瞬即逝,乾淨利落,無槍聲、無慘叫、無多餘動靜。巷口巡邏兵循例走過,絲毫未察覺身後剛剛落幕的一場絕殺。
得手後,林戰利落取下隊長腰間的南部手槍與槍套,轉身隱入後巷陰影,一路折返碼頭,將兇器配槍遠遠拋入滔滔海河,讓所有痕跡沉入水底、徹底湮滅。
翌日破曉,天光微亮,分號便衣在後巷凹槽處發現了警衛隊長的屍體。法醫精準檢出頸部錐刺創口,判定為專業近身暗殺,絕非尋常仇殺。
佐佐木接到通報後,心底寒意驟生。翻譯意外猝死、警衛隊長精準暗殺,兩起案件間隔極短,絕非孤立事件。他終於清晰感知到,天津分號早己被一雙隱於暗處的眼睛死死鎖定,無形的殺機籠罩全域。
驚懼之下,他密電新京,請求增派精銳便衣,同時再度推遲殷汝耕抵津日程,收縮所有防衛力量,嚴守分號大門。可他終究無從追查源頭。在他眼中,碼頭的苦力是無名無姓、面目模糊的灰色人潮,一張張沾滿煤灰、浸透汗漬的臉龐,平凡卑微,藏不住任何殺機,卻也藏得住所有秘密。
窩棚之內,海風穿隙而過,吹動乾草簌簌輕響。林戰藉著幾日的蟄伏觀察,拼湊出最關鍵的情報漏洞。
隊長死後,佐佐木大幅加密電臺聯絡頻率,戒備愈發森嚴,卻偏偏疏漏了最原始的視距光訊號聯絡。老孫頭安置在海河對岸的眼線回報,日方那幾棟紅磚辦公樓中,總有一間窗戶會在固定時段透出氣燈光斑,光斑明暗閃爍的節奏,與此前碼頭岔巷口便衣交接情報時的電鍵聲,完全吻合。
料亭下毒、巷口暗殺、信使交接、換崗規律、光訊號時段……所有零散的線索、隱秘的規律,被林戰一一整合,密密麻麻勾畫在樺樹皮之上,毫無遺漏。他請老馮將副本交由北平交通員帶回存檔,留作後續攻堅憑證。
晚風微涼,林戰端坐窩棚之中,緩緩擦拭吉鴻昌遺留的那把匣子炮。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扳機護圈,觸感沉穩,人心亦愈發篤定。
兩場暗戰,兩次絕殺,他己悄然掃清天津日租界分號所有外圍眼線、警戒力量,斬斷對方的情報觸角與外圍防線。
外圍塵埃落定,暗流仍在湧動。接下來,只需靜待,靜待深藏在重重壁壘後的佐佐木,主動走出那扇緊閉的捲簾門。真正的對決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