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月的海河之夜,黑幕沉沉壓在水面上,天津分號的朝鮮囑託就此人間蒸發。
他的死法避開了所有人的預判。不是在戒備森嚴的寓所慘遭暗殺,不是在巷口交接情報的瞬間被暗處的狙擊手擊穿後腦。他栽倒的地方,是晚風呼嘯的海河碼頭,在無人察覺的剎那,被人從身後猛地推入冰冷的河水,悄無聲息地墜入絕境。
這場絕殺,林戰籌謀己久。
自分號翻譯突發“腦溢血”暴斃後,整個天津分號便陷入極致的戒備陰霾。便衣特務再也不敢單獨外出就餐,佐佐木的貼身警衛層層把守二樓廚房,所有入內的食材都要經過兩輪試毒,分毫差錯容不得。可情報交接的信使路線,自始至終未曾改動。
並非佐佐木大意懈怠,而是碼頭岔巷口的鐵桶堆,是日租界通往滿鐵貨運站、唯一能躲開憲兵隊全天候巡查的隱秘通道,無可替代。
負責貨運站接頭的是朝鮮籍滿鐵囑託崔某,與遇害的金囑託同為京城帝國大學出身,一同被徵召進入滿鐵調查課。兩年以來,他日日傍晚準時從貨運站排程室出發,沿日租界內側巷道穿行至岔巷口,與天津分號的朝鮮囑託互換情報,而後各自折返,從未出過半點紕漏。
他對外界的暗流洶湧一無所知。他不知分號後巷的警衛隊長被錐刺貫透顱底,死狀慘烈;不知那名趴在料亭矮桌上猝亡的翻譯,掌心還死死攥著一枚未及觸發的遙控器。
佐佐木將兩起詭異命案盡數封鎖,對滿鐵方面隻字未提。他不信這些外籍囑託,不信貨運站的任何人。而這份根深蒂固的猜忌與隔閡,恰好為林戰撕開了一道轉瞬即逝、卻足以致命的時間視窗。
為敲定最佳出手點位,林戰在海河碼頭的裝卸平臺潛伏觀察了數日,將潮水漲落、光影變換、人流規律盡數刻入腦海。
岔巷口鐵桶堆向西數十步,木棧道順勢彎折,彎道外側立著一排經年被漁船撞擊、佈滿凹痕的木樁,樁身密密麻麻覆滿堅硬的藤壺。漲潮時,冰水漫過樁根,吞沒所有痕跡;退潮後,尖利的藤壺殼裸露在晚風裡,邊緣鋒利得堪比碎玻璃,暗藏殺機。
這片彎道是碼頭的視覺盲區,沒有一盞防爆燈照明。唯有倉庫外牆的探照燈迴圈掃過棧道,雪亮的光柱緩緩挪移,每一次掠過,都會在木樁彎道處留下一瞬極致的黑暗。
就是這短短數秒的黑暗,足夠一場無聲的絕殺悄然上演。
林戰安排老馮徹底摸清了朝鮮囑託的行動規律。自金囑託調離後,此人便全權接手天津的情報聯絡工作,每日傍晚準時從分號後門出發,循固定路線抵達岔巷口,與崔囑託接頭換信。
情報交接從無拖沓,但兩人總會在鐵桶堆旁駐足片刻,低聲閒聊。無關機密,皆是家常。
同為朝鮮人,同在關東軍情報體系內蟄伏多年,從新京輾轉天津,終日周旋於日本人之間,舉目無親,唯有彼此能說一句鄉音。他們聊咸鏡道的冷麵,聊逐年變冷的寒冬,聊遙遙無期的歸期,聊遠在新京的妻兒。
身側的鐵桶替他們擋住了分號方向的視線,護住了身前所有動靜,卻將兩人毫無防備的後背,徹底暴露給了空曠幽深的碼頭彎道。
動手之前,林戰佈下了關鍵一步棋。
他讓右眼殘疾、視物模糊,常年在碼頭縫補麻袋的老孫頭,藉著撿拾麻袋片的掩護,悄然從朝鮮囑託的公文包裡,取走了一枚用過的牛皮情報信封。
老孫頭不是上陣殺敵的戰士,只是海河邊上苟活的底層老人,卻深知情報的分量。他穩妥將信封交到林戰手中,而信封上清晰的交接記錄、封口獨特的火漆紋路,讓林戰精準鎖定了關鍵節點——數日之後,將有一場高價值情報交接。
林戰小心收好信封,低聲致謝。他比誰都清楚,在戒備森嚴的日租界,偷取一枚情報信封,無異於虎口拔牙。
與此同時,他早己鋪好後路。此前他託老孫頭的兒子潛伏在唐山化工廠,暗中記錄佐佐木殘部的行蹤軌跡。此刻他叮囑老孫頭傳話:一旦天津分號覆滅,佐佐木殘餘勢力必定逃竄唐山,屆時撬開化工廠鍋爐房後窗的活板門,為這群窮寇預留一條虛假的逃生通道,守株待兔。
佈局落定,只待晚風赴局。
幾日之後,暮色沉落,海河晚風刺骨。
林戰靜蹲在木樁陰影之後,後背緊貼著冰涼粗糙的藤壺殼,腰間別著吉鴻昌遺留的匣子炮。他並未攜帶狙擊步槍,那把莫辛-納甘早己拆解完畢,藏入藤編工具箱,由老馮深埋在碼頭倉庫的麻袋堆深處。
今夜無需遠射狙殺,只賭近身瞬殺。
他手中握著一根打磨至極亮的扁擔鉤子,鉤尖經細石反覆研磨,鋒利堪比微型刺刀。握柄被粗麻繩層層纏繞,貼合虎口,防滑穩固,每一處細節都為一擊必殺而生。
暮色裡,朝鮮囑託如期現身。一身深藍色棉大衣,布鞋鞋底邊緣磨出淺淺白痕,手中緊拎著一隻厚重的牛皮公文包,步履規律,毫無戒備。
他抵達岔巷口時,崔囑託己蹲在鐵桶堆旁抽菸等候。兩人默契交換信封,朝鮮囑託將密件鎖入公文包,崔囑託隨手將信封揣進衣兜,隨後並肩立在鐵桶邊,用低沉的朝鮮語閒聊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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