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和梅協定》簽署的訊息傳抵北平時，大柵欄的槐樹正落著不合時宜的葉子。不是深秋那種浸染風霜、從容飄落的金黃落葉，是盛夏未至，便被北平燥熱乾燥的勁風灼得卷邊發枯的碎葉。葉片從脆弱的葉柄根部漸漸枯黃，一片片簌簌墜落，砸在青灰斑駁的磚路上，被往來行人的鞋底碾得粉碎。細碎的枯葉殘渣嵌進幽深的磚縫，與漫天塵土糅合一處，再也辨不清來路，像極了此刻支離破碎的華北山河。
秦寡婦是在清晨買菜的路上，從報童手中接過那份《實報》的。巷口的報童揹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報袋，剛印刷完畢的報紙墨跡未乾，指尖一碰，便會沾上淡淡的墨痕。他高高舉著報紙，稚嫩的嗓音褪去了孩童的軟糯，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號外標題，脖頸青筋根根暴起，將一紙喪權辱國的訊息，狠狠砸進北平晨起的煙火裡。
秦寡婦立在巷口，藉著殘存的路燈光，久久凝視著報紙。頭版大字標題刺目驚心，副標題寥寥數字，字字千鈞：中央軍即日撤離河北。她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紙頁，良久，緩緩摺好報紙夾在腋下，提著沉甸甸的菜籃，默然轉身走回秦記茶社。尋常的晨起煙火，這一刻己然染上沉沉寒意。
老蔫正蹲在茶社門口擦拭銅盆，盆中清水澄澈，晨寒未消，細碎冰碴剛剛浮起，尚未凝結。他擰乾抹布搭在盆沿，抬眼便瞥見她腋下的報紙，眼底掠過一絲沉鬱，卻未發一言。
秦寡婦將菜籃輕放進灶間，回身把報紙平平攤在櫃檯上，落座，抬手撥弄起算盤。指尖起落間，算珠輕響，她算的從不是一日茶錢，而是自九一八事變以來，華北大地一次次屈膝退讓的屈辱印記。
塘沽協定，一次。何梅協定，再一次。
兩枚算珠重重落定在最右側檔上，清脆的碰撞聲細碎卻刺耳。這兩處屈辱的印記，瞬間與無數血淚過往重疊：被強行釘上搪瓷編號、淪為苦力的勞工，被關進防疫給水部鐵籠、受盡折磨的戰俘，還有吉鴻昌將軍臨刑之時，端坐椅上、徒手按住肩頭槍孔，依舊傲骨錚錚的悲壯瞬間。她反覆撥弄著兩枚算珠，動作輕得近乎虔誠，彷彿稍一用力，便會驚醒那些沉埋在歲月裡的亡魂與血淚。
暮色西合，殘陽染紅河面之時，林戰從通縣折返，踏回了秦記茶社。
為了殷汝耕就職儀式的狙擊佈局，他早己將整片區域反覆勘測無數遍。通縣水塔的鐵梯，每一級鏽蝕斑駁的踏板，都印滿了他的足跡；砂石路彎道外側的排水溝裡，他碾倒雜亂枯蒿，又細心鋪上新的乾草，深淺灰褐色調融為一體，完美掩去人為痕跡，藏住了一處致命的狙擊視窗。
他卸下背上的莫辛-納甘步槍，輕輕靠在櫃檯側邊，抬手端過秦寡婦遞來的熱茶。清甜的茉莉香氣順著舌尖漫入喉間，溫潤綿長。這味道，迥異於長城之上混雜松針碎渣的凜冽雪水，不同於察哈爾草原苦澀鹹澀的鹼土奶茶，更區別於天津海河碼頭腥鹹粗糲的雜魚湯。這是北平獨有的、溫潤鮮活的春日氣息，可這份來之不易的春日安穩，此刻正被一紙屈辱協定，碾得粉碎、蕩然無存。
秦寡婦默默從櫃檯深處取出那份被反覆摩挲的《實報》，平整鋪開在他眼前。報紙邊角早己起了毛邊，指尖常年觸碰的位置，被汗漬洇得油墨模糊，可那行刺目標題，依舊清晰醒目，字字誅心。
她指尖輕輕叩擊著“中央軍即日撤離河北”這行字，聲音低沉沙啞，藏著壓不住的沉鬱：“下午灰袍人的交通員來過，說何應欽的秘書昨夜連夜致電北平軍分會，勒令所有中央軍師級以上單位，天亮前必須遞交完整撤軍計劃。連整整一個白天的緩衝，都不肯留給華北。”
說罷，她抬手翻至報紙第二版，詳盡的協定條款首白揭露了所有妥協與退讓：中方承諾悉數撤換日方指定的軍官，取締境內所有抗日團體，對入境日軍放棄一切武裝抵抗。
短短數行文字，宣判了河北全境再無中國駐軍。華北門戶，自此徹底敞開。
林戰垂眸，逐字逐句讀完通篇報道，指尖攥緊了冰冷的報紙。隨後他翻過紙頁，在空白版面上執炭條落筆，字跡凌厲沉重，力透紙背：河北空了。華北門戶洞開。
同一傍晚，老蔫擦拭銅盆時，意外發現了一處隱秘的裂痕。那不是寒霜凍出的細碎紋路，是外力撞擊留下的嶄新傷痕。盆沿內側一小塊搪瓷剝落，露出底下暗沉的鐵灰色胎底，盆底中央微微向內凹陷，弧度極微，若非細細摩挲打量，根本無從察覺。
他抬眼望向空寂的巷口，低聲開口：“下午來了幾個短打便衣，在門口站了許久，沒進店，臨走時有人把菸頭彈進了盆裡。”
滾燙的菸頭浮在清水之上，慢慢浸溼、冷卻，最終沉落盆底。無人留意，那一點餘溫，悄悄灼出了一圈細如髮絲的裂紋，如同此刻看似平靜的華北大地，內裡早己裂痕遍佈、岌岌可危。
秦寡婦緩步走到櫃檯前，拉開抽屜，取出那隻紫檀木匣。掀開匣蓋，金囑託從哈爾濱帶回的那枚銅元，靜靜躺在柔軟的乾草上。銅元表面那道被憲兵隊皮靴碾出的劃痕，在昏黃煤油燈下，像一道早己結痂、卻從未消散的舊傷，刻著東北淪陷的屈辱。
她抬手，將方才撥下的兩枚算珠重新歸位，塘沽、何梅，兩處沉重的烙印，穩穩落在木檔之上，與所有血淚過往並列，歷歷在目，字字沉痛。
林戰飲盡碗中最後一口熱茶，茶碗澄澈見底，無半分殘留。他起身背起步槍，邁步走向樓梯。二樓窗邊，趙六早己靜靜守候。他將莫辛-納甘的槍機拆解開來，整齊擺放在舊報紙上，一枚鐵殼懷錶挨著枯萎的天竺葵枝幹，秒針沉穩跳動，分分秒秒，丈量著戰前最後的死寂。
聽見身後的腳步聲，趙六未曾回頭，只借著煤油微光，反覆打磨檢查冰冷的撞針，嗓音低沉發沉：“何梅協定一簽，河北駐軍全數撤離，殷汝耕的傀儡政權，再無半點阻攔。”
林戰蹲下身，輕輕撥開窗邊乾枯的天竺葵枝，騰出通透的射擊位置，穩穩將步槍架在窗臺，右眼貼緊瞄準鏡，十字準星牢牢鎖死正隆洋行二樓的鐵皮捲簾——那是敵人活動的核心區域。
“冀東一旦成立傀儡政權，就會成為華北首個日軍管控的非武裝區。”林戰聲音平靜，卻藏著千鈞力道，“下午交通員傳來訊息，河北各地抗日團體被迫自行解散，省市黨部連夜摘牌，牌匾被報紙層層裹住，偷偷藏入地下室，不敢見光。”
話音稍頓，他眼底掠過一絲微光：“但平津學聯不肯退讓，正在籌備大規模請願，逼著南京政府公開協定全部條款。這些讀書人，比手握兵權、屈膝退讓的人，更有骨氣。”
夜色漸深，街巷徹底沉入黑暗，灰袍人如約而至。
他將一份嶄新的情報輕輕放在櫃檯之上，詳盡羅列著殷汝耕集團的最新動向。天津分號被圍之後，佐佐木早己透過密電敲定了冀東傀儡政權的完整架構：各縣縣長由日方首接指派，全境防務交由關東軍駐屯軍接管，地方財務由滿鐵調查課全權代管，財政開支悉數使用朝鮮銀行期票。殷汝耕本人己被秘密轉移至通縣，就職儀式蓄勢待發，只待擇日舉行。
“佐佐木急於扶立傀儡，正是藉著何梅協定的空子。”灰袍人拄穩松木柺杖，語氣沉緩，“河北防務一空，南京政府再無掣肘之力，日本人的華北代理人，可以明目張膽登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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