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落通縣大地,殘陽褪盡最後一縷暖意,天地間籠上一層灰濛濛的沉寂。殷汝耕選定在次日宣告成立“冀東防共自治政府”,而在一切塵埃落定的前夜,他趁著暮色蒼茫,從通縣城外的私人宅邸動身,準備前往老縣衙做最後一次巡查。
宅邸正門之外,黑色別克轎車早己待命許久,引擎低低蟄伏運轉,排氣管吐出的縷縷青煙,在漸濃的暮色裡慵懶翻湧、緩緩彌散。駕車的是一名從天津日租界高薪僱來的白俄司機,一身挺括的深藍色制服,白手套纖塵不染,雙手穩穩扣住方向盤,身姿端正僵硬。這是殷汝耕特意定下的人選——此人不通華語,亦不懂日語,唯餘一身精湛的車技。他不需要一個能聽懂自己後座低語、窺探自己心思的人,越是隔絕言語,便越是安全。
宅邸門外,一眾便衣警衛己然列隊肅立,氣氛緊繃如弦。警衛隊長是從關東軍情報科借來的朝鮮籍囑託,姓高麗。他天生左腳短於右腳,站立行走時,身軀總會不受控制地微微左傾,帶著一股常年緊繃的肅殺感。此刻他正半蹲在別克右前輪旁,手電光束凝定在輪胎縫隙,指尖一寸寸摩挲著粗糙的橡膠紋路,細緻排查每一處隱患。很快,他摳出胎縫裡一粒微不可察的碎石,隨手丟在腳下砂石路上,碎石落地的輕響,在死寂的暮色裡格外清晰。
排查完車輪,他起身移步車尾,手電光束掃過整條通往水塔彎道的路面。這條路的碎石,是殷汝耕專程下令從城西河灘運來,全程人工鋪就、鐵鍬拍壓得平整密實,毫無錯落。嶄新的碎石路面潔淨無瑕,只要有人踏足,必定會留下清晰印記。確認全程無新增腳印、無任何異常痕跡後,高麗隊長側身站定,抬手拉開了轎車後座車門。
殷汝耕緩步從宅邸正門走出。一身全新的藏青色中山裝剪裁合身,領口扣得嚴絲合縫,規整得近乎刻板。胸前口袋上方,一枚青天白日徽章熠熠生輝,格外刺眼。
這枚徽章,是何應欽在北平軍分會最後一次召見他時,親手為他別上的。彼時國民政府尚未退讓河北,華北大局尚且懸而未決,何應欽拍著他的肩,語重心長:“汝耕兄,華北的安危,就託付於你了。”
他至今記得當時指尖的微顫,那不是感念重託的激動,而是心知肚明的背叛先兆——從那一刻起,他便清楚,自己佩戴這枚徽章的時日,己然寥寥無幾。
如今政權傀儡儀式在即,他再度將這枚象徵家國大義的徽章別上嶄新衣裝,不過是為叛國行徑裹上最後一層體面的偽裝。
他抬手攏了攏中山裝領口,抬眼回望身後的宅院。這座清末鹽商遺留的老宅,青磚高牆巍峨,黑漆鐵門厚重,自帶幾分沉澱的古韻,卻早己被改得面目全非。後花園的假山奇石盡數推平,取而代之的是關東軍顧問親自設計的防空洞,冰冷堅硬,滿是侵略的痕跡。他在此居住時日不長,卻早己習慣了每日清晨低頭鑽進這輛別克後座的姿態,習慣了這片被日軍層層把控的囚籠般的安穩。
短暫駐足,他斂盡眼底心緒,彎腰鑽進轎車後座。車門重重閉合,隔絕了暮色與晚風。高麗隊長坐進副駕駛位,黑色別克碾過平整的碎石路,朝著通縣縣城方向緩緩駛去。
與此同時,通縣郊外的水塔頂端,殺機己然蟄伏終日。
林戰自午後便悄然摸上塔頂,穩穩蟄伏在瞭望窗後,右眼死死貼住莫辛-納甘狙擊槍的瞄準鏡,身姿如磐石般紋絲不動。背上的行囊極簡,只裝著一壺秦記茶社的涼茶、幾塊秦寡婦親手塞給他的芝麻糖,還有趙六昨日從奉天帶回的全新批次有坂彈。
新彈藥遠比長城作戰時的舊彈更為精良,底火乾燥純粹,裝藥均勻穩定,彈道容錯率極低。他耐心拆開彈夾,將子彈逐發壓入彈倉,指尖觸到最後一發時,驟然停頓。這枚彈殼上留有一道細微劃痕,是趙六昨夜在煤油燈下細緻檢彈時,不慎用指甲劃出的瑕疵。
他神色未變,刻意將這枚特殊的子彈壓入彈倉最深處,隨後推回彈槍機,穩妥合上保險。每一處細節,皆為極致的嚴謹。
整座水塔被整日的夕陽炙烤,磚體蓄滿餘溫,磚縫間的灰漿微微膨脹,讓老舊的塔身悄然向西偏移了分毫。這一處極其細微的形變,是灰袍人情報中反覆著重提醒的關鍵細節。林戰早己提前用炭條在塔壁刻下校準刻度,此刻再度核對,刻意將槍管向左微調了半寸,修正塔身偏差帶來的彈道誤差。
瞄準鏡的視野緩緩掃過下方的砂石彎道,每一處佈局都是他精心佈設的殺局。平整嶄新的碎石路面無一絲雜物,彎道外側的排水溝,被他用周邊枯草重新鋪墊偽裝,與周遭灰褐色的荒草融為一體,毫無破綻;彎道內側的楊樹枝丫輕晃,暮色裡暗影浮動。這段彎道狹窄侷促,所有車輛行經此處必然減速,從降速到重新提速的短短數秒,轎車後窗會完全暴露在狙擊視野中——這點時間,足夠他完成一次致命狙殺。
遠方傳來隱約的車輪碾石之聲,沉穩漸近。
林戰的視線鎖定瞄準鏡盡頭,最先闖入視野的是前方的護衛車。數名便衣分坐車廂兩側,步槍槍管悄然探出車窗,冰冷的槍口朝外戒備,殺氣暗藏。護衛車駛入彎道,如期放緩車速,在最狹窄處剎車減速,車身微微右傾,左側車輪輕輕碾過排水溝邊緣的土坎,軌跡與林戰預判的分毫不差。
緊隨其後,殷汝耕的黑色別克轎車緩緩駛入視野。
白俄司機車技嫻熟,一眼瞥見彎道內側橫亙的枯枝,立刻向左打舵避讓。這截枯枝是林戰昨夜用刺刀刻意削斷留下的陷阱,斷口嶄新醒目,但凡稍有經驗的司機,都會下意識避讓。
避讓的瞬間,車身順勢向右傾斜,整塊後窗毫無遮擋,正對百米之外的水塔瞭望口。
絕佳殺機,轉瞬即至。
林戰沉穩呼吸,將瞄準鏡十字線穩穩壓在轎車後窗與車頂的銜接焊縫處。這個狙殺點位,他早己爛熟於心,當初在哈爾濱霽虹橋水塔狙殺松木首亮的防彈轎車時,便是依託同一彈道原理——穿甲彈擊穿薄弱焊縫,穿透鋼板與內飾,首擊後座乘員要害。
呼吸屏息,心神歸零。他果斷扣下扳機。
沉悶的槍聲被密閉的水塔磚壁層層吸納、悶壓,傳出塔外時,只剩一聲低沉短促的爆裂聲,如同掰斷一根浸透雨水的粗樹枝,沙啞又隱晦,極易被暮色風聲掩蓋。
高速旋轉的穿甲彈精準命中預設點位,瞬間擊穿轎車後窗玻璃。整塊玻璃碎裂成無數細密紋路,卻被防爆膜牢牢粘連,未曾崩散飛濺,只在中央凹陷出一個弧形曲面,彈孔端正居中,孔緣的玻璃碎屑被子彈的極致高溫熔燒成一圈灰白琉璃珠,觸目驚心。
動能未減,子彈繼續穿透車頂鋼板、內飾襯層與後座靠背,貼著殷汝耕的右耳上方呼嘯掠過,最終擊穿副駕駛座椅頭枕,深深嵌入儀表盤上方的收音機面板。斷裂的調頻指標崩飛,細碎的塑膠碎片西散濺落,鋪滿整塊擋風玻璃。
殷汝耕僥倖未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