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河的夜霧，總是從遼闊的入海口悄然漫溯而來。這不是那種遮天蔽日、令人視物全無的厚重濃霧，而是一種深諳潛行之道的詭譎霧氣。它貼著微涼的水面緩緩蠕動，一寸寸侵佔碼頭的每一寸角落，漫過老舊的木樁，將殼上凝結經年的鹽霜盡數泡軟；覆上岔巷口堆疊的鐵桶，把斑駁桶壁的機油漬暈染成一片朦朧的灰藍；最後拂過人的面頰，像是有人攥著一塊浸透冰水的溼布，猝不及防捂住口鼻，帶著刺骨的微涼與無聲的窒息。
老馮在碼頭混跡半生，稱這種霧為“河鬼霧”。每逢冬日海河封凍前夕，它總會如期而至，來時無聲無息，散時無影無蹤，尋常人根本捉摸不透蹤跡，唯有碼頭紮根半生的老苦力，能憑潮水進退的細微走勢，預判出霧起霧散的時機。
他年少時，曾栽在這河鬼霧裡。一夜濃霧鎖江，他看管的整船貨物憑空消失，東家追責索賠，身無分文的他根本無力承擔。絕望之下，他在碼頭枯坐整夜，熬過寒夜與濃霧。待到天光破曉，霧靄散盡，才發現整船貨物被潮水穩穩送到對岸蘆葦蕩中，分毫未損，一件未少。
自那以後，老馮便再不怕這詭異的河霧。他總說，這霧是老天爺專為窮苦人掛起的一道簾子，遮蔽明暗，隱匿蹤跡，簾子背後藏著的人心算計、隱秘勾當，從來無人知曉。
此刻，倉庫屋頂寂靜無聲。林戰穩穩蹲在岔巷口對面的屋脊，將莫辛-納甘狙擊槍架在錯落的簷角之上。這處狙擊點位是老馮精心篩選的絕佳位置，視野堪稱完美：向西，分號後門的一舉一動、人員進出盡數盡收眼底；向東，岔巷口鐵桶堆旁的路燈恰好被屋脊遮擋大半，光暈被徹底截斷，屋頂隱匿在沉沉暗影之中，無人能窺。
河鬼霧漫天浮沉，纏裹槍身的灰布條被霧氣浸透，溼軟地貼在槍身磷化層上，泛著細微的潮意。瞄準鏡的鏡片邊緣，凝起一層細密如塵的水珠，模糊了視界。林戰抬手，用袖口反覆擦拭兩遍，隨即翻折袖口——內側藏著一塊平整麂皮，是趙六早前從秦寡婦的針線籃裡悄悄偷來，特意縫在此處專為擦拭鏡片。
這塊麂皮早己被反覆摩挲打磨，邊緣溫潤髮亮，中間磨出一道貼合鏡片弧度的弧形凹痕，用得恰到好處。他再度將右眼貼緊目鏡，冰涼的十字標線穩穩鎖定分號後門，方寸之間，靜待獵物入位。
連日蹲守，老馮的手下早己將分號後門的人員作息、進出規律摸得通透透徹。留守此處的朝鮮囑託姓權，生性怯懦，膽小如鼠。每日黃昏時分，他必會準時從後門走出，沿日租界內側僻靜巷道行至岔巷口，立在鐵桶堆旁抽一支菸，遙遙望向南開大學的方向，片刻後便折返歸院，日日如此，分毫不差。
他抽菸的姿態自帶一股根深蒂固的拘謹拘束：左手鬆夾煙支，右手始終揣在大衣口袋，肩頭微微聳起，哪怕孤身獨處，也改不掉常年侍奉長官、隨時待命立正的僵硬姿態，刻滿身不由己的恭謹與怯懦。
從劃燃火柴、點燃煙支，到抽盡菸絲、碾滅火蒂，他在鐵桶堆旁的停留時長恆定不變。趙六手持懷錶反覆掐算核驗，時長誤差微乎其微。林戰伏在屋頂遙遙凝望，眼前的身影驟然與記憶中的人影重疊——昔日哈爾濱透籠街的暗室裡，金囑託也是這般模樣，同款姿勢，同款落寞，目光放空落在遠方，不是戒備觀察，只是茫然發呆。
權囑託次次駐足遙望南開方向，看似等候某人，眼底卻藏著全然的瞭然，心知自己等的人，從來不會赴約。
但今晚，一成不變的規律被悄然打破。
權囑託推門而出前，多了一道反常的動作。他先在後門內側靜立片刻，小心翼翼將門推開一道細縫，抬手開啟手電筒，光柱精準掃向後院通風口。細碎的光柱穿過枯瘦纏繞的藤枝，落在嶙峋的太湖石上，晃動的光斑忽明忽暗，石孔間搖曳的藤影，宛若一群被驚擾的毒蛇，蟄伏欲動。
光柱最終定格在通風口的鐵柵欄上，權囑託眯起雙眼，凝神細看數息，確認無異後，才關掉手電，推門走出後院。
這道新增的檢查流程，是趙六連日蹲守捕捉到的新變化。自佐佐木從通縣發來電報後，這位膽小的留守囑託便多了一項任務，每日傍晚必查通風口是否有人動過。可他的排查機械又刻板，永遠站在同一位置、保持同一角度、停留同一時長，日復一日，毫無變通。
林戰抽出隨身攜帶的樺樹皮，用炭條細緻標註出這道新增流程，精準勾勒通風口位置，標出手電光柱的掃射角度與停留時長。死板的規矩從來都是最致命的破綻，刻意維持的規律，恰恰藏著可乘之機。
倉庫屋頂另一側，趙六背靠冰冷的煙囪靜坐，掌心攤開一枚老舊懷錶。今夜河霧太濃，白茫茫吞沒一切光影，根本看不清錶盤刻度。他只能掀開表蓋，凝神細聽秒針沉穩的嘀嗒聲響，以耳代目，掐算時間。
他的任務簡單卻關鍵：核驗權囑託的停留時長，確認與往日規律一致後，便學兩聲貓叫為號，示意林戰可以伺機移動。
從權囑託門縫照燈、步出後門，到穿巷駐足、劃火點菸、遙望南開、碾滅菸蒂、轉身折返，整套流程，趙六全程屏息掐算，每一段時長都與連日記錄分毫不差。
一切如常。
趙六指尖剛觸到表蓋，正要合攏發聲，靜謐的霧色裡驟然闖入一道陌生聲響。不是權囑託拖沓沉穩的步履聲，是清脆利落的皮鞋踏青磚聲，咔嗒、咔嗒，不疾不徐，穿透厚重霧幕，格外清晰。
趙六瞬間斂息俯身，壓低身形，右眼快速貼向瞄準鏡，透過霧氣疏密交錯的縫隙，精準鎖定來人。對方身著深藍色棉大衣，布鞋底邊磨出淺淺白痕——是石川。
心頭驟然一緊。根據灰袍人傳來的精準情報，石川固定每週三傍晚前往櫻屋交接情報，今日分明是週一，他的突然現身，全然不合常理。
趙六壓下心緒，屏息靜聽。濃霧吸附了周遭雜聲，也壓住了人聲的傳播，石川刻意壓低的話語，反倒清晰地送入耳畔。
“佐佐木先生回電了嗎？”
權囑託輕輕搖頭，語氣帶著幾分忐忑：“尚未收到，前幾日遞交的學生思想狀況報告，至今沒有迴音。”
短暫的沉默在霧中蔓延，下一秒，石川一句低語，讓趙六的心臟驟然緊縮，渾身血液幾乎凝滯。
“學生那邊我己逐一排查，有一位蕭姓學生近日稱病缺席，我懷疑，洩密之人就是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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