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縣宅邸的盛大宴席落盡喧囂，次日傍晚，暮色沉沉，佐佐木收到了石川發來的加急密電。
便衣隊長將譯好的電報紙平鋪在辦公桌上，檯燈光線柔和卻冰冷，穿透薄薄的紙頁，透出半透明的質感。打字機缺墨留下的斷痕錯落排布，像一排被蟲蛀朽爛的枯葉，幾處假名殘缺不全，只能依靠上下文勉強拼湊出完整語意。
石川在電文中急報：讀書會內部排查工作己近尾聲，蕭學生屢次無故缺席活動，嫌疑極大，基本鎖定為洩密之人。他懇請佐佐木即刻返津主持大局，如若拖延，讀書會人心必將潰散，日方耗費許久、傾力佈局的輿論滲透成果，終將盡數付諸東流。
佐佐木指尖輕壓過粗糙的紙頁，緩緩放下電報，起身踱步至窗前。宅邸後花園浸在沉沉夜色裡，假山枯藤被晚風拂得輕輕搖曳。值守探照燈交替切換的瞬間，一道刺眼光柱斜掃而過，將枯藤交錯的影子狠狠烙在黝黑的太湖石上，縱橫纏繞，宛若一張正在緩緩收緊、無處可逃的密網。
一支菸的功夫，暮色更濃，局勢與人心的走向己在他心中塵埃落定。
他必須提前返回天津。在石川徹底失控之前，親手攥緊讀書會這條至關重要的情報線，穩住全盤局勢。
佐佐木即刻傳喚便衣隊長入室，沉聲口授三道密令，條理分明，步步鎖死局面。
第一道，發往天津分號：分號防務全權交由權囑託代理值守，所有機密檔案即刻封存上鎖。新任特務機關長北條到任之前，嚴禁任何人擅自踏入二樓鐵櫃室半步，違者嚴懲不貸。
第二道，傳予石川：持續緊盯蕭學生行蹤，嚴密監控其一舉一動，切記隱忍蟄伏、暫緩動手，待他返津後親自處置，不許擅自決斷、壞了佈局。
第三道，致殷汝耕，措辭恭謹有禮，字句卻藏著不容置喙的強硬：無需再催促南次郎派遣關東軍進駐通縣，華北駐屯軍參謀長己應允，從天津抽調兵力入駐冀東。而這場兵力支援的唯一條件，便是殷汝耕需即刻公開簽署《中日共同防共宣告》。
彼時殷汝耕正身處昏暗的防空洞內，就著慘白燈光用晚膳。傳令人員將電報送至，他抬手用竹筷夾起薄薄的電報紙，匆匆掃讀一遍。洞內溼氣深重，微涼的風掠過肌膚，他默然放下筷子，起身走到通風口下方。抬頭望去，鐵柵欄上凝結的水珠搖搖欲墜，寒氣順著呼吸侵入肺腑。良久，他吐出一個沉凝的字：“籤。”
便衣隊長隨即將第三道密令編譯成密電，火速發往天津分號。
權囑託接獲電報的當夜，徹夜未眠，逐一複查分號二樓鐵櫃，確認所有機密檔案封存完好、無一疏漏。隨後他解下腰間專屬鑰匙，用防水油紙層層裹緊，精準塞進地下室通風口內側一塊鬆動的磚縫中。
這處藏匿點，是佐佐木離開天津前親自敲定的應急暗位。分號二樓牆上，至今掛著一張佐佐木手繪的內部剖面圖，紅筆圈注的每一處應急藏匿點、逃生通道、隱秘暗格，清晰分明，一目瞭然。
權囑託蹲下身，將鬆動的磚塊歸位，用溼灰漿仔細封死縫隙，手掌反覆按壓抹平，恢復牆面原本平整的模樣，杜絕半點破綻。收拾妥當後，他拍去膝間塵土，折返二樓，一絲不苟地核對整理電臺值守日誌，心神始終緊繃，不敢有絲毫鬆懈。
另一邊，永定河故道的夜風凜冽，灰袍人的交通員趁著夜色，騎著騾子星夜兼程奔赴天津。騾背上兩筐油布遮蓋的乾草料下，藏著一封關乎全域性的牛皮紙密信。
天未破曉，海河碼頭薄霧瀰漫，交通員抵達老馮的窩棚前，按著約定暗號輕叩木板門。門縫微開，他迅速將密信遞入，低聲通報核心情報：佐佐木車隊己駛出通縣地界，貼身警衛全員隨行，預計當夜抵達天津分號。信中除了完整的車隊行進時間表，還有蕭學生轉移後的隱秘藏身地址。
灰袍人早己做好周全安排，將蕭學生安置在海河碼頭後巷，一名老實苦力的獨居小屋中。這名苦力是老馮同鄉，為人憨厚寡言，平日以扛貨為生，居所門口常年堆放著廢棄魚粉麻袋，腥穢氣味濃重，是便衣特務向來避之不及的角落，隱蔽性絕佳。
窩棚內煤油燈光昏黃搖曳，林戰俯身逐字細讀情報，將每一處細節爛熟於心。
佐佐木此番帶回的貼身警衛，疊加分號原有留守便衣，看似讓天津分號防務兵力大增，看似銅牆鐵壁、固若金湯。但林戰早己摸清對方部署規律——大部分新增警衛，會隨佐佐木一同前往南開執行任務，分號最終只會剩下權囑託一人留守。
連日蹲守觀察的畫面在腦海中飛速串聯：分號換崗漏洞、夜間值守盲區、權囑託常年緊繃的心神，還有他每晚值守時，始終微微顫抖的手電。
機會，己然浮現。
他起身背上長槍，將蕭學生新住址的紙條遞給老馮，即刻下令，讓翠娥嫂火速前往碼頭後巷，連夜將蕭學生轉移撤離，避開所有潛在風險。部署完畢，他推門而出，踏著夜色，悄無聲息地朝天津分號後院摸去。
今夜的權囑託，比往日更為心神不寧。
佐佐木的密電反覆在掌心摩挲，他將電報紙折了又展、展了又折，指尖早己磨出細微褶皺，最後重重壓在墨水瓶下。辦公室內，皮鞋踩踏木地板的嘎吱聲單調又急促，來回往復，洩露出他藏不住的慌亂。石川管轄的學生出了洩密紕漏，他這個留守囑託，終究難辭其咎。佐佐木歸來之後，追責恐無可避免。
心緒紛亂間，他猛然想起夜間值守的例行巡查，慌忙解下腰間手電筒，推開後院小門，朝著通風口方向草草照去。
夜風微涼，他的手抖得厲害，並非畏寒，而是極致的惶恐與焦灼。手電光柱晃動不止，在枯藤枝葉上投下斑駁凌亂的光斑，掃過通風口鐵柵欄時，速度比平日快了數倍，潦草敷衍，全然失了往日的謹慎。
光柱驟然熄滅，小門應聲合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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