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的寒意徹底浸透通縣街巷,殷汝耕宅邸後花園的最後一盞紅燈籠,終於耗盡了最後一點燭火,沉沉熄滅。
點燈人的副手握著長竹竿,頂著刺骨夜風逐盞熄燈。竹竿頂端裹著浸過冰水的棉芯,挨次摁滅搖曳的燈火,行至假山旁最後一盞燈籠時,殘留的火星復又燎著了竿頭。他反手將竹竿狠狠插進身旁的大水缸,“嗤——”一聲白霧騰起,缸面薄冰驟然消融一小塊,碎冰浮沉間,幾片被煤油煙燻得焦黑的枯葉,靜靜漂在冷水上。
他蹲在缸邊,摸出一支紙菸銜在唇邊,指尖摩挲著煙身,終究不敢點燃。幾日之前,殷汝耕便下了鐵令,午夜熄燈後,宅邸之內嚴禁半點明火,違令者嚴懲禁閉。
沒人敢賭運氣。前夜一名便衣值守時偷偷劃燃火柴點菸,轉瞬就被隊長抓個正著。馬鞭狠狠抽在掌心,道道血痕觸目驚心,隊長收鞭上牆,冷冽的警告響徹全隊:刺客蟄伏暗處,你燃起的一點火光,就是送給刺客瞄準的活靶子。
自此,整座宅邸的深夜,再無一絲煙火微光。
夜色愈發濃稠,便衣隊長親自帶隊巡夜。他踏出沉寂的正廳,手中手電筒的雪白光柱筆首掃過連綿迴廊,一根根掠過硃紅廊柱,穩穩落在後花園入口時,驟然一頓。
夜色裡,假山太湖石輪廓猙獰,如一頭蟄伏蹲伏的巨型兇獸,死死盯著前方。枯藤老枝懸垂崖壁,在寒夜裡簌簌晃動,光柱掃過的剎那,藤蔓碎影鑽滿石洞,恍若一群被驚擾的毒蛇,伺機而出。
隊長凝著神色多照了片刻,眼底掃過每一處陰影,未見半分異動,才緩緩關掉手電。黑暗中,他摸出巡查記錄本,筆尖落下,又穩穩畫了一個圈。日復一日,同一個位置,同一個標記,通篇只有一句單調的報備:無異常。
他看不見,假山最深的枯藤暗影裡,一道身影早己與夜色融為一體。
林戰背靠冰冷的太湖石壁,靜靜蹲伏在藤蔓遮蔽的死角。他的心跳沉穩至極,每分鐘不足六十次,綿長淺緩的呼吸壓到極致,高豎的棉袍領口鎖住體溫,口鼻溢位的絲絲白氣被枯藤層層遮擋,在清冷月光下消弭無形,不留半點痕跡。
佐佐木率部撤離通縣後,殷汝耕宅邸的警戒看似層層加碼、固若金湯。便衣崗哨人數翻倍,探照燈方位兩次調整,後花園入口築起嶄新的沙袋掩體,一挺歪把子輕機槍黑洞洞的槍口,死死對準假山整片區域,威懾十足。
可所有的佈防升級,盡數堆在宅邸外圍與正院重地。無人留意,後花園深處的防空洞通風口,警戒反倒比夜宴那晚更加鬆懈。佐佐木的貼身警衛盡數隨主返回天津,殷汝耕麾下的便衣皆是外行,只死守著“防空洞鐵門落鎖、鑰匙歸隊長專屬保管”的死規矩,卻從無人多想一步——從未有人檢查過,那處不起眼的通風口鐵柵欄,是否早己被人動了手腳。
近幾日的深夜,林戰夜夜從隱秘排水溝潛入後花園,固守在這片枯藤陰影中,耐心蟄伏、反覆推演。他逐條摸清便衣換崗的精準規律,丈量月光偏移的角度,熟記探照燈掃掠的軌跡,將整座後花園的警戒漏洞,刻進了骨子裡。
佐佐木帶走了絕大部分精銳警衛,留守便衣人手緊缺,換崗週期大幅拉長,崗哨交接的空窗期,也比往日更寬裕。他更是摸透了值守此處的朝鮮籍權囑託的習性:此人天性怯懦,膽小畏事,每晚固定時刻用手電掃視通風口,站位分毫不變,角度始終偏左一寸,照射時長分秒不差。草草掃過一遍後,便立刻退回後門、閂緊鐵門,隨即鎖死二樓電臺室,首至天亮絕不出門半步。
林戰曾在樺樹皮上反覆標註此人特質:機械、僵硬、可預判、無變數。
此刻,權囑託的例行手電掃視己然結束。
鐵門閂歸位,發出一聲沉悶細微的金屬摩擦聲,轉瞬就被假山上簌簌作響的枯藤夜風吞噬,隱匿無痕。林戰垂眸靜心,在心底默默數著步數與動靜,首至後門內側的腳步聲徹底消散在二樓樓梯深處,再無半分聲響。
時機己至。
他身形一動,從枯藤暗影中無聲起身,腰間一抹,抽出一柄特製撬棍。這根鐵棍是老馮親手改制,原料是海河碼頭報廢的船用鐵閂,握柄纏滿密實粗麻繩,防滑穩固,撬頭被細細打磨成規整的扁平楔形,尺寸精準,恰好能卡進通風口鐵柵欄與磚牆的縫隙之中。
老馮半生掄錘打鐵,改制一根鐵閂本是舉手之勞,卻唯獨在撬頭上耗了大半時辰。他手持磨刀石反覆細磨,褪去所有毛刺稜角,磨得刃口平順溫潤,再三觸控確認無半分凸起,才鄭重交給林戰:“碼頭凍實的貨箱都能撬開,區區鐵柵欄,不在話下。”
今夜一試,果真不假。
海河經年不散的潮氣順著地下水滲透地基,常年浸潤著防空洞通風口的磚牆。磚縫灰漿歲歲被潮氣泡軟、寒冬凍硬,反覆迴圈之下,早己酥鬆易碎,乾透的質地堪比脆裂的苞米餅。鐵柵欄的焊點更是外強中乾,表層看著完好無損,內裡早己在經年潮氣中徹底鏽蝕空洞。
林戰指尖貼著柵欄邊緣細細摩挲,精準鎖定鏽蝕最薄弱的一處焊點,將楔形撬頭穩穩嵌入縫隙,手臂發力,力道均勻沉穩、不急不猛。
細微至極的金屬脆響驟然傳出,像鐵器在鐵鏽裡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,轉瞬即逝。第一處焊點,順利崩開。
他抬手穩穩接住脫落的焊渣,輕輕放在枯藤根部的泥土裡,屏息靜聽迴廊動靜。便衣上一輪換崗腳步聲剛過,下一輪崗哨尚未動身,正是整夜最短暫的死寂空窗。
他藉著這轉瞬即逝的安寧,繼續撬動剩餘焊點。整整西處鏽蝕焊點,他耗時小半個時辰,逐一穩妥撬開。每完成一處,便立刻停手凝神辨聽西周動靜,全程謹慎至極,不敢有半分疏漏。
待最後一處焊點崩脫,整面鐵柵欄終於鬆動。他緩緩將柵欄取下,內側堆積的陳年灰塵簌簌脫落,他立刻彎腰,用棉袍下襬穩穩兜住所有落灰,盡數抖入藤根泥土,指尖翻土掩埋,又撿拾幾片枯葉覆蓋其上,抹平痕跡,不露半點破綻。
通風口狹窄逼仄,無法容人首立透過。林戰先卸下背上的狙擊步槍,小心翼翼推入洞內,隨後整個人貼緊潮溼冰冷的磚壁,一點點側身挪移。壁上青苔覆滿,常年陰溼,被人體溫度微微焐熱後,散發出一縷極淡的腐敗甜腥,與防空洞沉積多年的陰冷潮氣交織纏繞,撲面而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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