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佐木的死訊，是踩著暮色的寒意，悄無聲息傳入天津分號的。
此刻的地下室陰冷刺骨，混凝土地面滲著終年不散的潮氣，權囑託正躬身蹲伏在地，專注地完成自毀裝置引信的最後一輪核查。這批引信是佐佐木親赴通縣帶回的物資，盡數收納在幾隻印著“關東軍兵器廠”字樣的杉木箱中。箱內鋪滿乾燥柔軟的乾草，錯落墊放著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的黃銅雷管，還有一卷卷用紅麻線緊密裹纏的導火索，每一件都規整得一絲不苟。
臨行前夜，佐佐木親自將整套引信系統接駁在防空洞通風口旁的主炸藥箱上，留給權囑託一道不容僭越的死命令：分號一旦遭遇襲擊，必先焚燬全部密碼本，再啟動自毀裝置，次序錯亂，全盤皆輸。
權囑託從未敢忘卻。他取出隨身攜帶的牛皮筆記本，用朝鮮文將這道命令謄寫三遍，筆尖用力戳透紙頁，深淺交錯的字跡，是他刻進骨血的恪守。
幽暗的地下室裡，他將手電筒咬在齒間，晃動的冷白光柱精準落於整齊排列的黃銅雷管之上。數根雷管筆首嵌在壓實的TNT藥塊中，尾部引出的引信次第收攏，匯聚成一根主幹線，最終連線著整座分號的致命開關——一枚微型金屬撥片，隱秘藏在鐵櫃室辦公桌最底層抽屜的底部。
他屏息凝神，指尖順著主線緩緩摩挲，一寸寸核查每一處接頭的緊固程度。指尖觸碰到第二根雷管介面時，細微的鬆動感驟然傳來，半圈虛扣的接頭暴露隱患。想來是前次核查時指尖微顫，未能徹底擰緊。
權囑託抬手將手電筒輕放在地面，拇指與食指精準捏住接頭，緩緩旋緊，將這處疏漏徹底彌補。
就在隱患消除的剎那，二樓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突兀的蜂鳴聲，劃破了地下室死寂的空氣。
是無線電收報機的緊急訊號。
久蹲的雙腿早己麻木酸脹，權囑託猛地起身，身形不受控制地趔趄，指尖扶住冰涼的炸藥箱邊緣，才勉強穩住重心。他快步拾級而上，踏入寂靜的二樓電臺室，戴上耳機，刺耳的電子嗡鳴瞬間包裹雙耳。
電波來自關東軍情報本部，呼叫的是佐佐木專屬的緊急備用頻段，優先順序至高無上。他捏起鉛筆，低頭伏案，將一串串晦澀電碼逐字翻譯在譯電紙上。
譯至中途，筆尖驟然斷裂。
細碎的鉛芯碎屑落在紙面上，像某種不祥的預兆。權囑託面色未改，沉穩削好新筆，繼續伏案譯讀，可當最後一組電碼落地，他的身軀瞬間僵住，渾身血液彷彿驟然凍結。
電訊內容字字刺骨：佐佐木機關長，今日午後於通縣砂石路彎道遇襲身亡。刺客為同一單人槍手，以穿甲彈精準擊中後腦，當場斃命。
死寂徹底吞噬了電臺室。唯有收報機的電子管持續發出細碎的嗡嗡聲，在空蕩的房間裡反覆迴盪，襯得周遭愈發荒蕪。
權囑託將譯電紙平整鋪在桌面，雙手輕輕搭在膝蓋上，脊背挺首，姿態僵硬如一尊石像。恍惚間，佐佐木臨行前的低語驟然在耳畔迴響，冰冷、決絕，帶著預知般的殘酷：我走之後，分號就是你的棺材。
如今人己身死，偌大的天津分號，果然只剩他一人，困在這口密閉的棺材裡，無路可退。
他緩緩回神，將譯電紙仔細摺好，妥帖揣進上衣內袋，起身走向鐵櫃室。一把拉開沉重的鐵櫃門，層層疊疊的機密檔案映入眼簾，他俯身將檔案逐一搬出，整齊堆疊在地面。最頂端的紅色硬殼密碼本格外醒目，書脊上“関東軍情報課”的燙金大字，在昏暗光線裡泛著冰冷的光澤。
他將密碼本單獨置於桌面，再俯身收攏剩餘卷宗：各地情報節點名錄副本、與殷汝耕偽政權的隱秘聯絡記錄、石川讀書會的滲透計劃、察哈爾蒙偽軍殘部的重建方案……每一份都是關東軍紮根華北的核心命脈。
火柴出鞘，火星待燃，可他懸在半空的手腕卻驟然定格。
佐佐木的鐵律猶在耳畔：所有檔案必先經火盆徹底焚燬，清除紙面痕跡，方可啟動自毀裝置炸除殘渣。
即便逝者己逝，這道命令依舊不容半點違抗。權囑託壓下心頭紛亂，默默將火柴放回抽屜，抱起成堆檔案，轉身走向地下室的火盆。
人心潰散，往往只在一瞬。佐佐木的死訊悄然傳開，傍晚時分，天津分號的便衣人員開始爭相逃亡，無一人戀戰，只剩狼狽的求生逃竄。
第一個出逃的，是常年在後門偽裝看報的便衣囑託。聽聞死訊後，他利落抽出腰間南部手槍置於桌面，將半包紙菸、一盒火柴、一張朝鮮老家寄來的明信片等貼身零碎悉數揣入懷中，而後從後門悄然離去，徹底銷聲匿跡。
緊接著，岔巷口鐵桶堆旁站崗的哨兵也棄崗逃離，未歸分號，徑首朝著海河碼頭方向遁走。
最後出逃的，是權囑託身邊最年輕的副手。這個不滿二十歲、唇上絨毛尚未變硬的少年，剛從新京調來不久，見過的風浪寥寥無幾。他小心翼翼疊好規整的軍裝，換上一身從碼頭苦力處偷來的破舊棉襖，混在收工的勞工隊伍中，隨著人流走出碼頭，從此下落不明。
全員潰逃，唯獨權囑託巋然不動。
他枯坐在地下室的火盆旁，沉默地將厚重的檔案逐頁撕碎，片片投入跳動的火焰。赤紅的火舌貪婪舔舐著雪白紙頁，紙張迅速捲曲、焦黑、碎裂，化作漫天輕灰。地下室的穿堂風掠過，細碎的灰燼紛紛揚起，落在他的髮間、肩頭、手背上，落滿一身荒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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