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戰端著瞄準鏡，晝夜交替反覆掃視敵軍營地，將每一頂帳篷的排布位置、每一匹戰馬的毛色鞍具、每一名哨兵的換崗時辰與巡邏軌跡，一一細緻描摹在樺樹皮上，分毫不差。
他早己判定，此處絕非臨時歇腳營地。加固再三的圍欄、膘肥體壯的戰馬、整齊封存的彈藥，都證明這支隊伍長期在此駐紮，未曾經歷長途奔襲。朝倉將支隊兵力一分為二，佈局極為狡詐：一部分兵力留守鬼溝沿線，偽裝成牧民遷徙隊伍，每日趕著羊群往返遊走，製造常態化假象，以此佯動迷惑視線；另一部分精銳由他親自統領，潛伏在草原深處，佔據丘陵制高點，佈設環形觀察哨，牢牢把控整片區域的動靜。
瞄準鏡的視野裡，一道挺拔瘦削的身影落入林戰眼底。
那人一身蒙古牧民裝扮，跨坐一匹神駿鐵青馬，正是馬副官標註的標誌性坐騎。他沿營地邊緣緩緩巡視，右手輕攥韁繩，左手始終緊扣腰間南部手槍的槍套，姿態緊繃，時刻戒備。蒙古袍袖口不經意滑落，一小塊關東軍情報課的菱形徽章暴露在外，午後斜陽灑落，徽章折射出細碎冷光，徹底撕破了牧民的偽裝。
最顯眼的是他右眼，一道彈片疤痕牽拉著眼皮微微下垂，天生一副眯眼瞄準的姿態，狠戾暗藏，與圖紙標註的特徵分毫不差。
良機未熟，林戰按捺住出手的念頭。
兩人沿鬼溝沿線交替潛伏、輪流值守，就地取材，用草原隨處可見的幹牛糞、枯草，偽造出多處廢棄營地痕跡。層層疊疊的假象，徹底擾亂了朝倉流動哨兵的判斷，根本無法甄別追兵的真實潛伏位置。
趙六更進一步，在假營地邊緣刻意留下馬糞、碎骨等蹤跡，精準誤導敵軍，將朝倉的一支偵察分隊徹底引向幹河床西側的鹽鹼地。那片鹽鹼地表層是堅硬薄殼，底下鬆軟空洞，馬蹄一旦踏破硬殼便會深陷其中，進退兩難，根本無法快速突圍追擊。
敵軍偵察分隊被困鹽鹼地，耗時許久才勉強脫困，徹底喪失了對東側丘陵區域的偵察掌控力。朝倉的視野出現致命盲區，絕佳戰機轉瞬即至。
趁著敵軍注意力被徹底牽制的空檔，林戰帶著趙六悄然推進，在朝倉宿營地外圍，以碎石、枯枝精心佈設絆發陷阱。這些機關並非為了殺敵，而是為了製造聲響、拖延敵軍反應時間。一旦被觸發，連鎖滾落的碎石必將迫使分散駐紮的騎兵倉促躲避、各自突圍，原本緊密的陣型瞬間潰散，暴露所有防守間隙與支援破綻。
趙六取出從天津分號帶出的黃銅引信與麻線，親手製作精準的延遲裝置。第一道絆索隱秘系在營地東側的枯蒿叢中，第二道暗藏在鬼溝入口的風蝕巖壁下。兩道機關的滾石墜落延遲時長，經過反覆測算，恰好足夠他手持託卡列夫手槍，完成兩處射擊陣地的快速轉移。
他掏出懷錶，一遍遍地推演、計時，精準記錄滾石從觸發、滑落、落地的每一段時長，以炭條在沙土地上畫出清晰的時間軸，每一個時間節點，都精準對應託卡列夫彈匣的子彈數量，算無遺策，招招精準。
數日追蹤蟄伏，成敗一擊將至。
林戰最終在一處乾涸河床的狹窄轉彎處，鎖定了朝倉派出的誘餌分隊。這股敵軍佯裝牧民遷徙，趕著羊群緩慢向鬼溝縱深移動，意圖引誘追兵入局。
此處河床狹窄，兩側巖壁陡峭，谷底車轍深陷，羊群踏過碎石必然發出密集聲響，恰好能完美掩蓋巖壁頂端趙六佈設絆索的細微動靜，是天造地設的伏擊之地。
待整支分隊盡數進入伏擊圈，絆索驟然觸發。
無數碎石順著巖壁轟然滾落，瞬間封堵敵軍退路，徹底切斷其與主力的聯絡支援。轟鳴聲未落，林戰己然出手，手榴彈精準投入敵群，託卡列夫手槍槍聲短促凌厲，步步緊逼，硬生生將這股誘餌分隊從朝倉主力防線中徹底剝離、分割包圍。
河床另一側的高地上，趙六架起備用莫辛-納甘步槍，冷槍精準壓制，死死攔住所有試圖繞路馳援的敵軍偵察兵，封死所有接應通道。
分隊指揮官被穿甲彈擊穿肩胛骨，劇痛之下重心失衡，從馬背上重重摔落，滾入谷底碎石堆。剩餘敵軍騎兵驚慌失措，西散奔逃，馬蹄踏起漫天黃沙，在幹河床上空凝成一團渾濁的灰黃色煙幕，久久不散。
戰事速戰速決，乾淨利落。
林戰收繳了敵軍所有戰馬、槍械與彈藥，將繳獲的三八式步槍、歪把子輕機槍，盡數藏匿進鬼溝入口的廢棄冬牧場遺址。此處正是馬副官態勢圖中標註的隱秘囤放點，老舊土牆大半坍塌，看似荒蕪破敗，地下卻留存著牧民儲存冬草的完整地窖，空間開闊，足以囤積大量武器彈藥，隱蔽性極佳。
處置完所有戰利品，林戰蹲在河床邊那棵雷擊老松的樹根下，重新纏緊槍口的灰布條，低頭清點剩餘彈藥。穿甲彈己然所剩無幾，普通有坂彈、手榴彈均有消耗，數個託卡列夫彈匣己然放空。他細心從繳獲的南部手槍彈藥中篩選出通用型號，壓滿備用彈匣，做好後續作戰準備。
身旁的趙六正執刺刀削制新的柞木絆索木楔——先前的木楔在滾石崩塌時被碎石砸斷，他特意挑選堅硬的枯枝，細心打磨規整。與此同時，他以炭條在毛邊紙上快速記錄戰況：敵軍分隊被殲滅的精準時間、指揮官外貌特徵、繳獲武器的型號數量、冬牧場地窖的精準藏匿位置。
字跡工整清晰，無一遺漏。記錄完畢，他將毛邊紙仔細摺好，藏進乾糧袋夾層。這是灰袍人定下的鐵律：每戰必詳實記錄，留存細節，為後續情報網完善補充檔案。
林戰取出樺樹皮，以炭條重新標註朝倉支隊剩餘主力的盤踞位置，在“朝倉”二字旁，重重畫下一枚菱形標記。
這是他察哈爾草原獵殺名單上，即將被徹底劃去的又一個名字。
收好樺樹皮，起身背槍的瞬間，山鷹從鬼溝深處折返，輕盈落在他肩頭，尖喙輕輕啄過他耳垂上新脫痂的嫩皮，溫柔又親暱。
林戰掰碎最後半塊苞米餅子攤在掌心，山鷹啄食完畢，振翅騰空，朝著東南方向翱翔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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