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倉的潰敗與逃亡,始於他的外圍分隊被盡數剝離的那一刻。
他極其清醒,絕不敢向東半步。
東側的錫林郭勒草原,遍佈蒙偽軍的固定駐點,藏著關東軍情報科的秘密電臺,還懸著石川從天津發來的氣燈密碼訊號,處處是殺機。而昨夜一整夜,他麾下所有派出的探查力量,全都折損在了鬼溝東側:分隊指揮官在幹河床被託卡列夫步槍擊穿肩胛骨,重傷廢弛;佯動騎兵被山體滾石封死退路,困死當場;潛伏的偵察兵更是被趙六的備用莫辛-納甘死死壓制在巖壁死角,動彈不得。
清一色的東側潰敗,絕非偶然。
混跡草原多年、深諳作戰陷阱的老牌特務朝倉,瞬間識破了對手的佈局——林戰早己在東方佈下層層巢狀的絕殺圈套,只等他貿然闖入、自投羅網。
趨利避害是他刻進骨血的本能。他當即捨棄看似開闊的東側生路,反其道而行之,一頭扎進了兇險莫測的鬼溝深處。這裡地形錯綜複雜,溝壑縱橫、岔路密佈,碎石與巖壁交錯,是最適合單人單騎隱匿逃竄的天然牢籠。
身後追兵漸近,朝倉沒有絲毫遲疑,帶著僅剩的幾名親信騎兵,順著荒蕪的幹河床縱深狂奔。為求活命,他不惜一切減重脫身:先是盡數拋棄備用彈藥箱,扔掉繳獲的牧民帳房,最後狠心將馱著核心電臺的騾子驅入岔路側溝,刻意製造逃亡假象,迷惑追兵視線。
空蕩的山溝裡,騾子漫無目的地獨行片刻,背上的電臺天線驟然被風蝕巖壁伸出的枯枝死死勾住。一股蠻力拉扯之下,整臺電臺重重砸落在鋒利碎石之上,一聲細微又清脆的電子管碎裂聲轉瞬響起,微弱的聲響剛飄入風中,便被呼嘯的戈壁風沙徹底吞沒,不留半點痕跡。
天光大亮,蹲守鬼溝東側丘陵狙擊陣地整整一夜的林戰,終於察覺了異常。
整夜,他握著瞄準鏡反覆掃視東側草原的每一寸角落,始終沒有捕捉到朝倉核心支隊的半點蹤跡。晨光穿透風沙,照亮了乾涸的河床,一道清晰的騾蹄印,讓他瞬間看穿了對手的詭計。
岔路口的蹄印一分為二,一路向東延伸至丘陵,一路向西拐入鬼溝腹地。林戰俯身,掌心貼住碎石丈量蹄印深淺:東側蹄印淺而虛,是空馱假象;西側蹄印深而沉,載著重物。
瞬息之間,真相昭然。
狡詐的朝倉,連夜將電臺電池、天線等核心裝置從騾背上卸下,藏入自己的馬鞍袋,再放騾子空身向東奔走,刻意誤導追兵判斷。一招聲東擊西、一齣空城險計,這個深耕關東軍情報課的老牌特務,竟將中國古代兵法,用在了苟延殘喘的保命逃亡之上。
林戰緩緩起身,沉聲喚來趙六。
此刻的趙六正蹲在河床邊緣,握著炭條,在馬副官繪製的態勢草圖上,細細描摹鬼溝通往西側鹽鹼地的所有隱秘岔路。他落筆極慢,每勾勒出一條無人知曉的暗道,便精準標註出朝倉途經的時間視窗,分毫不敢偏差。
林戰俯身,指尖重重點在圖紙最深處。
“鬼溝盡頭是死局。”
這片區域的最底端,是一道經千年山洪沖刷而成的幹瀑布斷崖。崖身不高,卻壁立千仞、垂首陡峭,馬匹根本無法翻越。常人看來,朝倉西逃,無異於自困死衚衕,坐以待斃。
但林戰清楚,朝倉紮根草原數年,對鬼溝地形的瞭解,遠超所有人。他敢鋌而走險闖入絕境,必然藏有後手。
果然,圖紙盲區、斷崖側壁之下,藏著一道極窄的天然裂隙。縫隙狹窄至極,僅容一人側身勉強透過,首通外側丘陵開闊地帶。這條絕密逃生通道,連軍方制式態勢圖上都未曾標註,是朝倉常年暗中勘測、獨自掌控的保命底牌。
“絕不能讓他鑽進裂隙。”
林戰指尖圈住那道隱秘縫隙,語氣堅定不容置疑。他當即下令,讓趙六攜帶備用莫辛-納甘,沿幹河床北側風蝕巖壁快速迂迴,搶佔斷崖上方制高點,居高臨下封鎖裂隙唯一齣口,徹底斷絕對手退路。
趙六即刻整裝待命,勒緊乾糧袋,抬腕看向鐵殼懷錶——時值正午,若朝倉全速奔襲、不曾停歇,午後便可抵達斷崖絕境。他接過林戰遞來的兩枚九七式手榴彈,用麻線纏緊引信帽,穩妥塞進乾糧袋側袋,持槍轉身,快步隱入北側巖壁的陰影之中。布鞋底碾過碎石的細碎沙沙聲,轉瞬被鬼溝呼嘯的風聲吞噬,無聲無息。
與此同時,林戰獨身向西,縱深追擊。
他刻意棄馬徒步。幹河床碎石密佈,馬匹疾馳雖快,轉彎極易失蹄傾覆,且馬蹄踏巖的轟鳴會在巖壁間反覆迴盪,等同於提前向朝倉通風報信。唯有徒步,方能悄無聲息、穩紮穩打。
常年征戰長城抗戰、馳騁察哈爾草原的長途奔襲,早己將他的體魄錘鍊至極致。鬼溝入口到斷崖的這段距離,於他而言,不過是尋常腳力。他穩步疾馳,雙耳始終敏銳捕捉前方動靜,精準捕捉著馬蹄聲的細微變化。
馬蹄碾過碎石的嘎吱聲,越來越稀疏,越來越零落。
林戰心知,朝倉的親信隊伍,己然徹底潰散。有人被朝倉刻意指錯岔路,誤入死溝;有人馬匹被碎石坡絆倒,摔落重傷;更有人看清大勢己去,棄主逃生,鑽進巖壁縫隙藏匿保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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