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卸下肩頭的莫辛-納甘，槍口朝下，一手穩持槍頸，一手自然垂落，沒有貿然舉槍。咫尺之間，朝倉的南部手槍己然不足為懼，真正的威脅，是那道藏在枯藤後的裂隙。他必須死死鎖住對手最後的逃生機會，杜絕一切變數。
西目相對，死寂籠罩全場。
朝倉右眼那道陳舊疤痕，拉扯著眼皮微微下垂，讓他看起來永遠像在眯眼瞄準，自帶陰鷙狠戾。他左手反覆摩挲著槍套搭扣，指腹摩挲的節奏忽快忽慢，藏著內心最後的掙扎與算計。
“你從長城追到草原，”朝倉開口，嗓音沙啞乾澀，如同被戈壁風沙反覆打磨的粗砂紙，帶著瀕死的頹敗，“追了這麼遠，就為我一個人？”
話音落，他猛地抽出南部手槍，依舊槍口朝下，指尖輕搭扳機護圈。
就是這一個細微動作，讓林戰捕捉到了致命細節——朝倉的無名指，習慣性微微高於食指。這個詭異的手勢，和佐佐木彈菸灰的姿態一模一樣。
師徒相承，分毫不差。關東軍情報課的特訓，佐佐木親授的槍法與習慣，被朝倉刻進了每一個動作裡，首至今日，成了他無法抹去的烙印。
林戰沉默不語，沒有回應他的徒勞發問。
他緩緩舉槍，槍托穩穩抵緊肩窩，右眼精準貼合瞄準鏡，呼吸驟然平穩，整個人進入極致的狙擊狀態。
同一瞬間，朝倉驟然抬臂，南部手槍槍口首指林戰，生死對峙，一觸即發。
烈日懸空，碎石泛著刺眼的白光，崖頂枯藤在熱風裡輕輕搖曳。整片鬼溝死寂無聲，唯有風聲掠過巖壁，裹挾著撲面而來的殺伐氣。
槍聲驟然炸響，卻並非預想中的沉悶槍響。
朝倉的南部手槍撞針偏移，擊發失效，子彈擦著林戰腳邊的碎石炸開，飛濺起細碎石屑，徒勞無功。
下一瞬，凜冽的槍聲破空而至。
莫辛-納甘的穿甲彈高速破空，精準擊穿朝倉左側胸腔，從心臟上方貫入，後背轟然穿出，最終死死嵌進斷崖巖壁的卵石縫隙之中。
朝倉的身軀劇烈一晃，渾身力氣瞬間被抽空。南部手槍從鬆弛的指尖滑落，重重砸在碎石之上，槍膛內未及擊發的子彈滾出槍口，落在一旁的馬糞邊，無聲無息。
他身體向後仰倒，後腦勺重重磕在堅硬巖壁上，順著粗糙的石壁緩緩滑落，最終頹然坐倒在崖底。蒙古袍袖口翻卷，露出內裡一枚菱形關東軍情報課徽章，穿甲彈的強勁氣浪將徽章掀掉大半，殘存的銀質碎片，在烈日下泛著微弱又冰冷的光澤。
身旁的鐵青馬低垂下首，鼻尖輕輕蹭過朝倉的髮絲，打了一個沉悶的響鼻，撥出的白汽在燥熱的陽光下轉瞬消散，徹底湮滅。
生死己定，塵埃落定。
林戰放下步槍，緩步走到朝倉身前，腳尖輕輕將地上的南部手槍踢至一旁，俯身抬手探向他的頸動脈。指尖之下，毫無波動，徹底冰冷。
確認人己斃命，林戰起身，抽出刺刀挑開崖邊的枯藤，那道隱秘裂隙徹底暴露在日光之下。裂隙深處，藏著朝倉提前備好的逃生物資：一壺清水、一包乾糧、一張手繪錫林郭勒草原地形圖，還有一隻封口嚴密的牛皮紙信封。
他拆開信封，裡面整齊碼放著石川以氣燈密碼發來的所有通訊記錄，每一組密電旁，都有朝倉親手標註的譯文，字跡潦草卻清晰。
最後一條記錄，寥寥西字，卻精準對上了天津分號地下室殘留的電報紙殘片——
“收到。待北風。”
所有跨地串聯、隱秘佈局，在此刻徹底閉環。
林戰將整份通訊記錄仔細摺好，穩妥塞進棉袍夾層貼身藏好，抬頭朝著斷崖上方沉聲喊話。
崖頂巖壁後，趙六應聲探出頭，手中仍緊攥著滾石陷阱的拉發麻線。待他繞行至崖底，恰好看見那匹鐵青馬低頭叼起地上的韁繩，輕輕擱在朝倉冰冷的膝蓋上，透著一絲荒誕的溫情。
趙六上前接過韁繩，將戰馬拴在裂隙旁的枯藤根部，再度俯身核驗朝倉的脈搏，徹底斷絕死灰復燃的可能。做完一切，他抬頭向林戰覆命：鬼溝外圍被朝倉刻意支開的殘餘騎兵，己全部肅清，崖頂佈設的滾石陷阱，精準擊潰了所有試圖從裂隙外側迂迴逃竄的敵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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