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在繃帶上面默然停頓片刻。早己過了三日，重傷未愈的身體，早己在戰火與奔波中負重千鈞。
走出紗布廠廢墟的剎那，天際傳來低沉的嗡鳴。
不是轟炸機的轟鳴，是日軍偵察機盤旋的聲響。鉛灰色的天幕下，機翼上的日之丸國徽，泛著一層慘淡的暗紅，刺眼又凜冽。
林戰未曾躲閃。偵察機的目標是大規模移動的部隊，孤身一人蟄伏在廢墟之中，根本算不上有效目標。戰機在蘇州河上空盤旋兩圈，掃視地面一片死寂的廢墟，最終調轉航向，朝著杭州灣登陸的方向飛去。
轟鳴聲漸遠，他起身整裝，繼續西行。
西郊廢棄的貨運站月臺上，一支傷兵隊伍正艱難向西撤退。擔架嚴重緊缺，重傷員們彼此攙扶拖拽著前行，人人滿身傷痕、步履蹣跚。有人將步槍倒置，以槍托為杖，鐵製底板在碎石地面拖出一道道淺白劃痕；有人用浸透鮮血的綁腿將斷臂吊在頸間，暗紅血漬浸透布條，在袖口凝結成堅硬的褐色血痂。
月臺中央的擔架上，躺著一名腹部被彈片貫穿的年輕少尉。他早己無力出聲，氣息奄奄，雙手卻死死攥著一張全家福。照片邊緣被鮮血浸染，原本鮮亮的赤紅，早己風乾成暗沉的褐色，與他此前在鎮江城外，從瀕死傷兵手中接過的那張照片，一模一樣，皆是戰火裡破碎的團圓念想。
林戰蹲下身，沉默地看著這名瀕臨離世的少尉，從背囊最深處取出最後一支嗎啡。
這是娜塔莎託老伊萬，從哈爾濱輾轉天津、十六鋪碼頭，千里迢迢送來的醫療物資中，僅剩的一支救命藥劑。針管上的標籤被潮氣浸得發皺，卻依舊是此刻唯一能緩解劇痛的慰藉。
他利落拔下針帽，精準將藥液推入少尉手臂內側的靜脈。
少尉翕動的嘴唇驟然平復，渙散的瞳孔緩緩散開，極致的劇痛終於被藥效撫平，殘存的意識歸於平靜。
林戰將空針管妥善收好，指尖探入棉袍夾層，摸到了那張從鎮江帶出的全家福，還有於滿倉閨女稚嫩的畫作。兩張薄薄的紙片貼身存放，是滿目戰火中僅存的溫柔念想。他未曾取出，只是隔著布料輕輕按了按，將所有酸澀與動容盡數壓在心底，起身持槍，轉身離開月臺，繼續趕路。
龍華磚窯碼頭，隱匿在龍華鎮南側黃浦江的狹窄支流旁，是他戰前反覆勘測、預留的終極撤離通道。
磚窯廢棄經年，窯頂半邊坍塌，窯口被荒草層層遮掩，遠遠望去，只是一片雜亂的亂石荒丘，完美隱匿了蹤跡，無人知曉此處藏著撤離的生路。
他率先抵達，在窯內靜靜蟄伏等候。不多時，窯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與車輪碾過碎石的摩擦聲，人數眾多，還有馬車行進的動靜。
老周帶著碼頭苦力，趕著三輛糞車如約而至。油汙遍佈的糞車底部，油布之下，藏著他囤積數月的全部軍火——鋼芯穿甲彈、普通有坂彈、還有他從閘北、保定車站廢墟中一點一滴蒐集的手榴彈，皆是戰場保命的剛需物資。
老周俯身搬運彈藥箱，左手殘缺的斷指不慎磕在木箱稜角上，指甲蓋下瞬間滲出暗紅血珠，刺痛刺骨。他疼得眉頭緊蹙，卻一聲不吭，只是抬手在褲腿草草蹭掉血漬，咬牙繼續搬運，分毫不敢耽擱。
林戰逐一清點彈藥，規整分配：鋼芯穿甲彈盡數壓滿彈倉與備用彈匣，普通子彈用油布嚴密包裹，分裝在背囊各個夾層，手榴彈分門別類擺放，保證戰時可隨手取用。
隨後，他取出數支三八式步槍、繳獲的歪把子機槍槍機，盡數交給老周：“留給十六鋪留守的兄弟們自衛。”
老周接過槍械，抬手擦掉槍身厚重的槍油，生疏卻認真地拉開槍機，將槍口對準光源，仔細檢查槍膛有無異物。
他是握慣了船槳、扁擔的碼頭工人，從未受過槍械訓練，可這套驗槍的動作，卻與當年老孫頭在奉天教他的手法分毫不差。無關訓練，只是底層之人對性命、對槍械最本能的敬畏，只為避免戰時炸膛，保住性命。
物資交接妥當，林戰重新扛穩莫辛-納甘步槍，轉身朝著西邊闊步走去。翻過龍華，便是徹底離開上海的前路。
老周蹲在磚窯門口，點燃一支菸。菸捲銜在口中，他未曾抽吸，任由煙火自燃，長長的菸灰簌簌落在膝蓋上。他抬手拍去菸灰，起身拉動糞車，循著碼頭方向緩緩離去。車輪碾過晨露浸溼的磚窯碎渣，在泥濘路面留下三道歪扭的轍印，轉瞬便被晚風與霧氣慢慢撫平，徹底消散在蒼茫晨霧之中。
林戰孤身一人，行走在滬西空曠的鄉間土路。
道路兩側的稻田盡數被戰火蹂躪，焦黃的稻穗盡數倒伏在田埂之上，原本充盈的灌渠被炮彈炸得乾涸見底，渠底淤泥乾裂龜裂，如同層層疊疊的龜甲，滿目荒蕪蕭瑟。
身後上海城區的上空，被漫天濃煙死死籠罩。閘北、虹口、楊樹浦三處廢墟同時騰起滾滾黑煙，在鉛灰色的天幕下肆意翻卷、蔓延，層層疊疊的黑霧，像極了當年保定車站月臺上，老蔫那盆靜水倒映出的末日景象，蒼涼又絕望。
他駐足回頭，最後望了一眼這座滿目瘡痍的城市。
外灘萬國建築群的輪廓依稀可辨，大半卻被濃煙遮蔽。和平飯店的綠色銅頂，在翻卷的煙隙中短暫一閃，露出一點舊日繁華的殘影，轉瞬便被黑霧吞噬。遠處的海關大樓鐘聲遙遙傳來，隔著層層硝煙與迷霧，聲響悠遠低沉，每一聲叮咚，都像是對這座孤城的沉痛告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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